霍然也不再纠缠,只对白妈妈和婉晴道:“赶紧去南瓦子巷买火腿吧。”
其实采买食材本不用自己亲自前来,但白妈妈实在老实,但凡食材价格波动,她非要回了自己方才放心。如今战乱岁月,涨价是常事。可哥哥的婚宴一辈子就一回,铺张些也无妨,故而自己亲自前来,也好叫白妈妈定心。
一进腿铺,霍然朗声道:“掌柜的,三年以上的腿,尽数包起来。”
与此同时,那熟悉的声音自从身后响起:“掌柜的,我要十只三年陈火腿!”
果然又是他!
小二上前道:“对不住,公子。今日这位姑娘买得多,小店只剩三只了。要不,您二位商量商量?”
“不商量!”霍然当即开口,“婉晴,付钱装车,回府!”
见婉晴将铜钱袋子往柜上一放,小厮扛起火腿,霍然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他追上来,不过这次他姿态倒是放低了些:“在下并非有意为难。这火腿,我朋友婚宴急用,实不能没有。姑娘能否通融让两只?我出双倍价钱。”
霍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学着他在渔市上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公子,你办喜事,我家也办喜事。抱歉,让不了。”说罢昂首挺胸,扬长而去。
……
喜宴上,丫鬟小厮们围在一处吃席,唯魏铮独坐一桌。他对着满桌珍馐毫不动筷,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
这时,父亲霍辛走到魏铮处,上前致礼:“今日之事,叫小公爷见笑了。”
魏铮起身施礼:“小小插曲,乃好事多磨。小侄恭贺您得此一双佳儿佳妇。”
“小公爷,您与二郎是挚友,还请您多劝劝他。秦相公虽暂时离朝,但这是以退为进。他年轻气盛,把主和一派得罪遍了。今日满城权贵避之不及,就是明证。老朽只盼他能收敛锋芒,莫再与那些人作对……”
“伯父。”魏铮打断他,“每个人若是只求自己平安,不管国家大义,不辩是非,只知明哲保身,那今日临安未必不是下一个汴梁。二郎所为,正是求子孙后代来日的平安。”
“可是……”霍辛还想再辩。
这一切尽数落在姗姗来迟的霍然眼里。她嫌弃父亲“欺软怕硬”,但在外人面前不好顶撞,只得缓步上前:“爹爹,今日小公爷来捧场,都没怎么用饭菜呢。”
“小公爷,这是我家四姐儿。”霍辛介绍。
“小公爷好。”霍然行礼。
“四妹妹好,久仰。”魏铮躬身。
“父亲、阿铮、妹妹,你们都在呀。”好在霍岩的到来,稍稍打破了这份尴尬。
霍然心里接话:能不在一处么?今天的宾客就小公爷一个。
“二郎,今日你是主人,替为父好好招待小公爷。”霍辛说罢,转身回屋。
见霍辛走远,魏铮才松快了不少:“二郎,恭贺新婚。”
“同喜同喜。”霍岩笑里带着疲惫,亦是拱手,“阿铮,多亏……”
“小公爷,我带您逛逛西府的园子,好么?”霍然直接打断了哥哥的寒暄。
他浅浅一笑,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有劳四妹妹。”
但霍然说完就后悔了。话出口太快,像是怕被人抢了先似的。紧接着,两道浅紫身影穿过浓翠庭院,倒把霍岩丢在原地。
“兄长成亲,多亏小公爷相助。渔市的误会,实在抱歉,您只当作我们不打不相识吧。”霍然想努力挽回一些温婉淑女的形象。
“我也很对不住,那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谁。本来是想给你帮忙的,不想帮了倒忙。”说时,他满脸愧疚。
霍然的步子越发慢,而魏铮也是极为配合,跟着她步履,也是慢慢的。
两人默契地并肩慢行,不知过了多久,魏铮再次开口,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我……我新置了艘画舫,本打算邀令兄游湖,不知道四妹妹愿意一起来么?”
阳光透过密匝匝的树叶,落在他清朗的眼眸里。霍然听懂了他未尽之言,心中甜蜜交织,低下头含羞:“那你先下帖子来给我哥哥吧。”
“嗯。”魏铮憨憨地点了点头。
魏铮走后,霍然站在两个六尺高的檀木衣柜前,本是想相看游湖的衣裳,但脑海里满是渔市上那场不打不相识。
螃蟹被抢,她只得又往码头渔市买蟹。但整个渔市连一只蟹腿也无。明日婚宴,主菜竟还没着落。
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没有卖蟹的,却有卖江侍郎的。小贩面前五十只水盆里,百余只江侍郎活泼游动。
江侍郎!江中极品,比螃蟹更珍贵。白妈妈也擅长烹制,新嫂嫂是汴梁人,想来也爱吃。霍然正要上前问价,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抢在前头。石青圆领袍,歪戴幞头,转着扇穗,不是那纨绔公子又是谁……
“姑娘,真巧,又见面了。”这次,公子先打了招呼。
霍然白眼一翻,懒得理会,径直走到摊前:“这些江侍郎,我全要了!”
然而同一时间,纨绔公子也异口同声。
“二位,今日便只这些江侍郎,您二位商量商量?”摊主站在水盆后,客气地拱着手。
霍然心道,昨日交手,自己已摸清他的路数,拼银子她决计拼不过,今日须另想法子。旋即,她迎上他的目光,笑得温和有礼。
“公子,连着见面,也算有缘。今日不拼钱不拼势,换个法子公平比试。谁赢了,江侍郎归谁。公子敢不敢应?”
他眼中笑意愈浓:“哦?姑娘想赌什么?在下奉陪。”
霍然指向木盆:“便赌这些江侍郎是从江阴哪一处渡口运来的。”
她心中早已打听清楚,江阴沿江能运活水河豚到临安的,不过石头港、黄田港、夏港三处。但这几日只有黄田港的船。
这一局,她赢定了。
“公子猜中,江侍郎归你。猜不中,归我。如何?”
“好。既是姑娘提的赌约,那在下便先猜,如何?”
霍然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见公子行至木盆边,只淡淡扫了一眼,语气轻松:“这是石头港来的。”
他说石头港?那我肯定赢了!
正当霍然心中暗喜时,那黑瘦摊主却一脸震惊,连连点头:“公子神人!这确是石头港来的!昨夜刚到,公子怎会知道?”
紧接着,那公子娓娓道来:“这盆沿上刻着小鱼印记。石头港船家世代姓石,盆上皆刻此记。黄田港盆光面,夏港盆刻波浪。姑娘,承让了。”
霍然如遭雷劈,紧紧攥住拳头,加之连日来大房对她办婚礼的刁难,一股脑儿涌上心头:“公子府上喜宴宾客再多,也不至于非要同我抢一道菜。昨日抢蟹,今日还要江侍郎!府上就缺我家这道菜么!”
“姑娘,昨日多有得罪。但这江侍郎我非要不可。我自小一同长大的挚友明日成亲,新娘是我的同乡,亦是南渡之人。他们能喜结连理,实属不易。”他话毕躬身作揖,脸上戏谑的笑意也不见了,反倒是无比真诚。
霍然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她本想再争,可眼前这人抢蟹抢江侍郎,看似蛮横,实则也是为了朋友不留遗憾。一如自己,拼尽全力只为护兄嫂周全。想起刚刚自己一副输不起的小家子气模样,臊得红了脸:“公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我愿赌服输,这些江侍郎,公子尽管拿去。”说罢转身欲去。
“且慢!”
听他在叫自己,霍然回头,只见他已立在一个蜜饯摊子前,朝她挥手:“姑娘,这家的樱桃煎甚好。我送与你,当作你让给我江侍郎的谢意。”看起来浮浪全无,只有灼灼真诚。
不知怎地,霍然抬脚向他走去。蜜饯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用竹夹翻动着笸箩里红艳艳的果子,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老丈,称一斤去了核的樱桃煎。”公子说完顿了顿道:“不,还是十斤。让姑娘带回去,给闺阁里的姐妹们也尝尝。”公子朗声道。
见老摊主麻利地称斤装袋,公子又兴冲冲道:“姑娘,他家的蜜饯都去了核,与我小时候在汴京马行街李记铺子吃过的,几乎一般无二。你尝尝,很是不错。”
然而,老摊主明显手一僵,抬眼时已泪花闪烁:“公子居然知道汴梁马行街李记铺子?”
“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吃的蜜饯,都是打他家买的。”
“不瞒公子,李记铺子便是老头子我与浑家开的。”老摊主抹了泪,用竹夹夹起一颗拉丝的樱桃煎,开始哽咽,“靖康那年,金人放火,整条街都烧尽了……我与浑家、娃儿逃出来。逃难路上,娃儿丢了,浑家想娃儿想得病死了……就剩老头子我一个,走到临安,凭这小手艺糊口……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见着我的娃儿,还能不能回家……”
霍然在一旁也听得心下凄然,却见公子默默将一袋钱搁在摊子上,那些钱应该这些蜜饯价格的两倍左右。
老丈连忙推拒:“公子,这太多了……”
“拿着罢。小爷我不差这点。”公子语声又恢复了浮浪腔调,“老丈,好生保重身子。说不准哪日便寻到失散的家人了呢。没准哪日,咱们就回家了呢。”
老摊主连连鞠躬,谢了又谢,不知是谢他的钱,还是谢他归乡的祝福。
霍然接过纸袋,打开一瞧,每颗樱桃煎都红得惊心,凝固如血,仿佛挥之不去的乡愁。她刚想道谢,公子却已走远。还是想想明日席面怎么办!
毕竟螃蟹没了,江侍郎让了,明天让客人光磕樱桃煎么……
但回到家中不久,建国公府就送来了处理好的河豚,还有八两大的舟山螃蟹。
那时候,她就隐约猜到他是建国公,是哥哥口中那个有以纨绔作皮,内里一片赤子之心的小公爷,但却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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