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魏铮/霍岩/刘芸6

朝堂之上,皇帝高坐龙椅,神色疲惫。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此刻秦松年站在文官首位,还气定神闲。

霍岩持笏出列:“启禀陛下,经查,莫奇屑固然有罪,但更大的罪人是当朝宰相!秦松年!”

朝堂如沸水泼油,轰然炸响。还不及秦党门反应过来,霍岩已经呈上其通敌铁证金人许其终老江南王亲笔契书,其上盖有金国印玺。

秦松年脸色微变,随即跪下喊冤。张俊等人纷纷声援。几个与霍家交好的大员紧握笏板,但终究没有出列。

唯一位白发苍苍的监察御史颤巍巍出列半步行礼,却被一位年轻的主和派给事中厉声打断:“王御史怕是上了年纪,此等伪造之物,何须污圣目!况莫奇屑罪证确凿,焉知不是其构陷秦相?”

老御史看着对方年轻气盛、杀气腾腾的脸,终是退了回去。

“霍寺丞,你道这些就是铁证?”

秦松年略略一顿,重新戴上了仁慈的面具:“陛下明鉴。霍寺丞少年意气,忠勇可嘉,然毕竟入仕日浅,不谙世情险恶。莫奇屑此人,阴鸷狡诈,掌管刑狱数十载,伪造文书、私刻印章之术早已炉火纯青。他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故而才使出这玉石俱焚的毒计,妄图以假乱真,拉老臣垫背,搅乱朝纲,其心可诛!此等卑劣伎俩,竟蒙蔽了霍寺丞一片赤诚,老臣实在是痛心疾首哇……”

霍岩深吸一口气,朗声道:“秦相莫奇屑攀咬构陷,臣不敢苟同!

其一,莫奇言屑身陷囹圄,府邸查封,爪牙尽去,他有何通天手段,能于大理寺狱中伪造出如此众多年份不一、笔迹印鉴皆指向秦相的文书?

其二,莫奇屑善于伪造,昔日构陷忠良之案,其所呈铁证,岂非皆可存疑?此等人物,竟得秦相多年信重,委以刑狱重权,位列副相!是秦相公识人不明,还是有意纵容,还是互为表里?

其三,也是最为紧要者!臣所呈证物之中,有金人密札,许以终老江南王之诺。上有金国印信为凭,其行文习惯、用印规制、乃至绢帛质地,皆非我朝所有,而莫奇屑是从何处寻得?

“陛下!”霍岩发出了破音:“若是对证据有疑,可以再组织三司会审调查真伪。其中还有涉及云少保……”

“够了!霍爱卿!”皇帝及时厉声打断了霍岩:"秦爱卿乃朕之股肱,岂会做此等事?必是莫奇屑诬陷。而秦爱卿识人不明,也有过失。”

正站在大殿角落里,曾为云少保鸣不平而遭鞭笞的班直都知赵闻道,见身着深绿官袍的霍岩孤身立于满殿朱紫中刺眼得犹如一片孤叶,他一听含冤而死的云少保,再控制不住胸腔里起伏,欲抬脚时,却被身旁交好同僚拽住了胳膊,轻声道:“赵兄,咱们就是在文德殿看大门的,这是他们当官的跟官家奏对呢,咱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赵闻道鼻腔里几声闷哼后,也只呆立原地。

秦松年姿态做足,继续表演:“老臣无德无能,致宵小横行,朝堂纷扰,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归养!”

“爱卿乃国之柱石,何出此言?些许小丑跳梁,岂能撼动忠良?爱卿连日操劳,心神俱疲,准你休假静养,朝中事务,暂由张俊等人协理。”紧接着皇帝疲惫地挥挥手道:“退朝!”

退朝后,霍岩失魂落魄地走出文德殿,身后的年长同僚纷纷叹气:霍寺丞,可惜了榜眼之才……"

然而秦松年依旧前呼后拥。

“秦相公,要保重身体。”

“秦相公,千万要好好养病。”

……

下了凤凰山,霍岩见到了身着霍府仆人衣衫的魏铮和刘芸。

“二郎,回家么?”魏铮问。

霍岩轻轻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伯父,你们消息倒灵通。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二公子,去草堂吃晚饭,好么?”女使装扮的刘芸扶他上车,笑裔如花:““我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去楼外楼买了羊羔酒。”

说也奇怪,一见刘娘子,霍岩心里堵着的委屈泄了大半,他像个撒娇的孩子一般:“那今天,你们俩都得陪着我,不醉不归。就算明天流放的旨意下来,那也明天再说!”

魏铮马鞭一扬:“秦相公纵横朝堂二十余载,头回在你这里吃了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不成,那就下次再来!”

冬去春来,这桩案子终于落下了帷幕。养病暂退朝堂,莫奇屑流放岭南,刑部侍郎霍元因查证不足挨了申饬,二房老爷霍辛继续待阙,只有霍岩则“升了”。吏部的调令是,大理寺丞霍岩,勤勉可嘉,特擢兵部职方司主事。尔当详核舆图,固我疆域,钦此。

霍岩读罢调令,字面褒奖,实则疆域沦陷,舆图虚妄,心道:这大约是主和派集团给他的诛心之言。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八品升至正七品,是明升。失了御前奏对之权,离开中枢权利机关,是暗降。上司兵部尚书是秦党骨干心腹张俊,这是断绝了他的仕途。要是哪天惹得上司一个不快,就被贬去偏远小县做县丞吧。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了不少,但他还来不及庆幸,官家就单独召见了他,问他愿不愿尚公主,做驸马。

那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没有被立刻贬出临安,竟然是这个原因。

国朝的公主要不然嫁给武将联姻,要不然就有一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陪着公主吃喝玩乐,从此仕途再无指望。

虽然霍岩的仕途也完了,但绝非伤春悲秋,白白伤感怀才不遇之辈,北伐报国之心也绝不因个人荣辱而改变,这是他和阿铮从小立下的志向。

此刻他已经做好了另一种打算,只在等待一个机会。不过婉拒公主,却只因他早已钟情于刘娘子。

……

“嫂嫂,那后来呢?”霍然又问道。

“后来你哥哥心里不爽快,借酒浇愁呗……”

那天,霍岩带了三大坛酒到草堂,拦住了躲闪的刘芸:“刘娘子,我今天就想和你喝酒,行不行!”

“好的,我就做个下酒菜,马上就来。”说罢,刘芸钻进厨房,倏忽把柴门合上。

她一边舀水入锅,一边喃喃自语:“刘芸,你千万不要犯糊涂。除非他获罪流放,否则你们决没有可能!”

话至此处,手里的瓢一顿,又道:“呸呸呸!霍大人才不会呢!人家再落魄,那也是世家公子,两榜进士!”

当她故意磨磨蹭蹭,熬好酸梅汤出来时,桌上空了一只酒坛,霍岩趴在案上不省人事。

她暗自庆幸时,准备扶他去榻上睡,然而手腕被他一把攥住。

“刘娘子,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酒后的霍岩红着眼,直不楞登地问。

刘芸挣脱不得,又怕发酒疯灌自己喝酒,只赶紧附和:“好的,好的,我愿意。”

霍岩听罢,终于会心一笑,含混道:“这……就答……答应了……害我……我……担心许久……”

然后竟然趴在桌上就睡着了,但自己的手仍然被攥得紧紧的,依旧挣脱不开。

刘芸端详着他的侧颜。心道:如果没有靖康之难,自己与他也是门当户对。鬼使神差地,她空着的手也倒酒自饮……

等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傍晚。霍岩已经下值,换了便装,系着襻膊在灶上煮饭。

“阿芸。”他转过身子唤她,“想不到你如此海量,两坛子酒都喝完了……”

刘芸大吃一惊。霍岩脸上泛着绯红:“你昨天晚上说,愿意嫁给我呢。”

“我……看你喝醉了,胡说的。”

“我就是当真了!”霍岩掷地有声,“我为你拒绝了公主,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什么?拒绝公主?我并不知道呀,这怎么能赖我……”

“就怪你!除非你把自己赔给我做媳妇!”霍岩像个赌气的孩子。

可在刘芸看来,心如刀绞,终于自揭了伤疤:“我可以拿到秦禧染房的账册,是因为我答应他,做了他的十五姨娘……你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她盼着霍岩眼里的光熄灭,却又低下头不敢看。

沉默片刻后,霍岩放下锅勺,目光灼灼,说出了一番置地有声的话:“生逢乱世,豺狼当道,鬼魅横行。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而我能遇到你,志同道合,心意相通,更是万幸之中的万幸。至于其他,人生于世,岂能奢求十全十美?谁人身上没有伤痕?谁人身上没有憾事?若因过往伤痕而错过眼前光亮,那才是真正的愚不可及。于你于我,皆是如此。”

那一刻,刘芸只觉霍岩闪着光,而自己也恍若重生般,只想奔向他,拥住他。

那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锅灶中粥汤咕咕翻滚,米香弥漫四溢,蒸汽氤氲升腾。刘芸含着泪依偎在霍岩怀中:“你既然敢娶我刘芸,那我就用这一生告诉你,你没有选错!”

……

“妹妹,故事讲完了。”

听罢,霍然久久没有说话。

刘芸轻轻握住她的手:“傻妹妹,想什么呢?”

霍然深吸一口气:“嫂嫂,听了你们的故事,我真的好感动,好热血沸腾!”

她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远处的青山。

“小公爷明明可以劝哥哥明哲保身,可他选择了陪着好友去撞那堵墙。而你和哥哥,冲破了世俗偏见,反而失去了枷锁。”

刘芸看着她,眼中带着欣慰:“那你现在,还怕自己做不好他的妻子吗?”

霍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只草凤凰,轻轻握在掌心。“怕的。但我更怕,错过他。”

车窗外,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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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楠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