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驻防的生活称不上忙碌，也算不得清闲
权华将军书呈文都交你过目，亲自带你熟悉北部疆域的地形地物、必要的生存技能和常用的联络手段，还常常拉你一同推演沙盘、商讨战策，在合适的时机调派兵马，按部就班将流窜的匪寇据点一一拔除。
权华亲自将兵外出剿匪的情形并不多见，每逢这种时候，他都会提前将营内事务交代给你操持。
你一贯都依照权华的嘱咐做事，从不出格，也从未出过差错。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军营内外都已习惯了你的存在，也熟悉了你的行事方式。
你也一样。
在深度介入和生活了权华的生活之后，你对权华也更多了几分了解。
与冷漠、刚直、武夫似的外显不同，权华是一个情感细腻、心思敏锐的人，待人接物自有章法，鲁直但不鲁莽，严厉但不苛责，胆大心细，应机立断，头脑清晰，轻重分明，千头万绪、繁杂琐碎的军务也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你看得越多，就越感觉京城的皇亲贵胄们——包括曾经的你在内——实在太低看权华了。
你甚至认真地想过，权华或许比权裕更适合当皇帝。
但你又有些不舍。
你不舍得权华走上这条艰难、孤高、杀机四伏、断亲绝缘的荆棘路。
而且权华最重情义，逼他去设计构陷自己的兄弟，只会给他徒增痛苦。
远在京城的皇权斗争里，如果不是情势所迫，权裕依然会是你的第一选择。
你抓回逐渐流散的思绪，将手中的军书平放在桌上，执起笔来，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小字。
这是你与权华形成的默契，在他外出的时间里，由你先帮他阅览一遍文书，在他处留下纪要，等他回来，便参照你的意见对呈文进行圈阅。
你与权华的思路常常一致，因此效率往往会提高许多，免去了权华外出时军务积压的困扰。
你也想不起这种默契是因何开始的了，但于你，这并算不得什么负担，反而让你感觉高兴，让你感觉你与权华是一体的。
而且，你们原本也的确是命定般的相合。
那日完满楔入、柔润愉悦的触感仿佛一直融在你的骨血里，你至今仍回味无穷。每每想起，胸口总火烧火燎似地，鼓噪热烈得发烫。
只可惜，这种掠夺似地侵入对权华的伤害太大了。
你不该以掠食者的姿态吃掉权华。
虽然偶尔你也会为此叹气——珍馐美馔在前，却不得不将渴求强行按捺下去，这委实有些难为你了。
收好最后一卷军书，你将笔挂回笔架，吹熄了还余了小半根的蜡烛，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权华原本预计在昨日入夜前回营，却整晚都不见回返，现在天光已明，竟然还没有消息。
压不住的焦虑和忧心让你有些坐不住，于是你起身向前方的中军大帐走去。那里常年摆着一个沙盘，你想去看看形势。
留在营中的副手韩旗和几名参将也已聚在门外，脸上都带着忧虑的神色，见你走过来，便纷纷同你打招呼，还有人问：“先生，大将怎么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派兵援救啊？”
你指了指屋里的沙盘，将众人都聚集过去，低头琢磨了片刻，稍稍松了口气，道：“我想，大将未必是受困，而是打算继续追击。你们看，如果作战顺利，沿此路逼迫，大将可以将人追入这条纺锤型的山谷里，只要这边再加派一队人马过去，轻装简从，沿这条路从后方急行包抄，就能断了对方的撤退路线，形成双面夹击的态势，能一举歼灭这里的全部敌寇。这是一次挺好的机会，估计大将不会放弃。”
众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都有些犹疑，韩旗代表诸人开口道：“先生，假使如此，该带多少人去呢？”
你约略合计了一下，道：“不必超过三百人。”
韩旗有些吃惊：“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你摇了摇头：“眼下是要快，最好立刻派人出发，人数太多，集合行军耗时也会加长。”
眼见诸人还是举棋不定，你笑了笑，安抚道：“现在天光尚早，时机还不是非常紧迫，再等等大将的消息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传令兵高举着权华的令牌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报——！大将急令，常邬率轻骑三百，随我包抄夹击！即刻出发，午前到位！”
众人的目光立时凝在了你的身上，名唤常邬的参将更是摆出一副要听你嘱咐的样子。
你微笑道：“去吧，按大将说的做。”
常邬立刻拱手行礼，以一种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量坚定地吼了句：“是！”
“……常邬一路上都在同我念叨你，说你如何如何神机妙算，如何如何厉害——”权华嘴角噙着笑望你，眼尾也弯弯的，还晕着一抹烈酒熏染的绯色，整个人难得放松地半倚在桌案上，声音也带着微醺后独有的惫懒的余韵。
你着实费了些力气才将人扶回房间，欢乐喧嚷的庆功会后，独属于你们两个的，娴静而放松的时光终于到来了。
看着如斯诱人的权华，你忍不住将烛台向前推了推，暖融融的烛光将权华的轮廓映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柔和。
这勾起了你强抑在心底里的绮思，那美妙的柔润的感触悄悄从骨血溢出，渗入你的筋肉皮肤，你忍耐不住，在案下的指尖微微用力、虚虚握拳，想将那四处流窜的饥渴先收拢起来。
但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权华。
你舍不得错失这般美景。
权华目光迷蒙空茫，迷糊了似地停顿片刻，才轻声呢喃着续了下半句：“——你真的很好，长颐……”
你真的很好。
这是权华在清醒的时候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它轻飘飘的，更像是权华的自言自语，却深深震撼了你——你已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一阵阵发颤，感受到这具躯壳从天顶到指尖都在共鸣的战栗。
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伸出手，却只轻轻地、虚虚地抚向权华的脸颊，隔空勾勒着他的眉眼。
权华已沉沉睡了过去，神色安详而宁静，只有眼睫随着呼吸微微轻颤着。
只留下你，在一旁天人交战、自我挣扎。
此时此刻，你甚至不敢碰他。
你唯恐碰触了之后，那潜藏在你四肢骨骸里的恶兽会彻底失控，狂躁地将权华摧毁殆尽。
僵持了不知多久，你强迫着自己将所有亵渎和冒犯的念头都压了下去，才终于收回已然僵硬到失去知觉的手指，一旁几已燃尽的蜡烛被你袖口带起的风所惊扰，微末黯淡的烛光跃动了两下，便熄灭了。
黑暗骤然降临，月光无声地透过窗棂，轻柔地投在了地上。
你仍跪坐在那里，筋疲力竭，几近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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