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玉整理闺秀名录的一个多月里,晋城风云变幻。
先是君王雷霆手段,废黜了骄纵的太子,改立四皇子为储君。朝堂震荡,派系更迭,连带着观星阁也日夜灯火通明,天星先生与靳展等人忙碌非常,再无人提起那桩荒唐的“寻妻”之请。
更让全城震动的是,名震天下的谢家军兵败边疆,老将军战死沙场,那位曾与灵玉有一面之缘的谢家小将——谢煜城的堂兄,被敌军掳走,生死未卜。灵玉抚摸着怀中那枚始终未能送出的符印,心中怅然。
谢煜城的婚事自然推迟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眼间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色。
作为都城,晋城迎来了各地要员与边关大将,车马络绎不绝,整座城气氛肃杀压抑。灵玉感受到的束缚之力日益增强。那些官员武将的车驾经过时,携带的煞气与皇权威压,常常激得她气血翻涌,手臂上那隐藏的龙鳞灼热发烫,几乎要破肤而出。
七叶的茶馆地处闹市,往来朝廷中人渐多。她察觉灵玉状态不对,便将她送到了郊外的一处老宅安顿。那里依山傍水,人烟稀少,倒让灵玉寻回了些许山中岁月的宁静。
她索性将天星先生的事暂抛脑后,每日与邻家阿公阿婆一同起居,日出采露,日落观霞,日子过得如同隐居的老者,暂时忘却了尘世烦忧。
然而,平静终有被打破之时。
这日午后,阿公阿婆照例歇晌。灵玉戴着斗笠,背着竹筐,独自往后山走去,想采些野菜。行至山脚,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
她心头一紧,本能地想要远离是非,脚步却被一股莫名的牵引力带着向前。拨开层层灌木,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滞——一匹巨大的灰狼倒在血泊中,身中数箭,后背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将周围的皮毛都染成了暗红色。
浓烈的血腥气熏得灵玉有些头晕。她压下不适,正要上前查看,忽闻破空之声!
一支利箭穿林而来,精准地射入灰狼头颅。那狼甚至来不及呜咽,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瞬间攫住了灵玉,这山中的生灵,于她而言如同故友子侄。
“何人在此?见到本王还不速速闪开!”一道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响起。
灵玉猛地抬头,只见一人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那人一身银亮盔甲,外罩猩红披风,额间束着金冠,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纪,眉宇间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他手中长弓尚未收起,显然方才那一箭正是他所发。
灵玉周身不自觉散发出一股凛冽气场,竟让那匹骏马不安地踏动四蹄。
正在此时,旁边草丛中猛地又窜出一匹灰狼,直扑马上的男子,似要为同伴复仇。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搭箭欲射,灵玉却已腾空而起,一把撞开灰狼。“嗖!”箭矢深深没入一旁的树干,箭尾兀自颤动。
男子目光如电,射向落地的灵玉:“你是什么人?”
灵玉不答,只迅速拍了拍狼的身侧,低声道:“快走!”那灰狼呜咽一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窜入密林深处。
“放走我的猎物,你好大的胆子!”男子声音沉下,带着怒意。
他话音未落,灵玉身影如鬼魅般掠至马前,猛地一掀,男子猝不及防,被硬生生掀落马下。但他反应极快,落地瞬间便调整好姿势,“锃”一声拔出腰间佩剑,回身便向灵玉刺来。
灵玉一言不发,只凭一双肉掌,在剑光中闪转腾挪。几个回合后,她看准空档,指尖在对方腕间一弹,那柄精钢长剑便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两人赤手空拳又过了数招,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缠斗间,男子才惊觉这戴着斗笠的“农人”竟是个女子,心下诧异不已。
又是几个回合,不分胜负。男子率先收势,后退几步,抬手向灵玉作揖,语气缓和下来:
“这位姑娘,想必方才之事有些误会。那灰狼……可是你的灵宠?若是,在下冒犯,实在羞愧。”
灵玉静立片刻,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她最终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而地上那匹浴血的灰狼尸体,竟在她转身的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吴王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此时,一队侍卫才匆忙赶到,见状纷纷跪地。
原来此人竟是当今圣上第六子,吴王李恪。他自北地归来,因不喜朝堂纷争,一直逗留郊野,未曾想有此奇遇。
他挥手让侍卫牵走躁动的马匹,独自在山林中徘徊直至日落。暮霭笼罩四野,寒气浸透衣衫。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女子鬼魅般的身手,以及灰狼尸体诡异消失的景象。
“山精?鬼怪?还是……护山神灵?”他喃喃自语。
抬头望向渐次亮起的星辰,吴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快步赶回落脚处,沉声吩咐侍从:
“备马,即刻入城。本王要面见父皇。”
夜色中,骏马向着都城方向疾驰而去。而山林深处,灵玉站在溪边,摘下了斗笠,看着水中倒影里自己手臂上那若隐若现、微微发烫的龙鳞,眉头紧锁。
她知道,这暂时的安宁,恐怕真的要结束了。
暮色初临,宫道绵长。吴王李恪大步流星向着中殿走去,玄色靴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刚绕过回廊,便见两人自中殿侧门走出——正是天星先生与护卫统领靳展。
天星先生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袍,手持羽扇,在渐暗的天光下,周身仿佛萦绕着清辉。靳展则落后半步,玄甲肃穆。
吴王脚步微顿,上前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天星先生,靳统领。先生近来可好?”
天星先生含笑回礼,目光在他面上轻轻一转,那双眼眸深邃如夜:“劳吴王惦记,一切安好。”他羽扇微顿,似随口问道,“观王爷气色,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人或事?”
吴王心头猛地一跳,眼前瞬间闪过山林间那道鬼魅般的身影与消散的狼尸。他面上不露分毫,只略作沉吟:“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先生法眼。确有一事萦绕心头,难以释怀。不知明日可否至观星阁叨扰先生,望先生能为恪指点迷津。”
“王爷客气,明日静候。”天星先生微微颔首。
双方拜别。走出几步,天星先生回头望了一眼吴王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靳展低声道:“先生,吴王他……”
“二十八星宿,自盘古开天地始,轨迹恒定,从未有变。”天星先生仰头望向已现出疏星的天幕,声音低沉,“而今却异象频生……不知是福是祸。”
回到观星阁顶层,檀香袅袅。天星先生屏退左右,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素雅的白瓷罐,启封取出一张特制的桑皮纸。他执笔蘸取少量银粉,笔走龙蛇,顷刻间便画就一只栩栩如生的传讯灵鸟。随后,他自袖中取出那枚光泽愈发黯淡的银色鳞片,轻轻置于灵鸟喙部。
那纸鸟竟瞬间活了过来,双翼微振,泛起柔和灵光。
“去吧。”天星先生低语,指尖轻点鸟首,“事已至此,走得越远越好,莫要再回这是非之地。”
灵鸟清鸣一声,化作一道流光,穿透窗棂,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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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吴王奉皇命至谢将军府吊唁。昔日车马喧嚣的将军府,此刻白幡飘荡,一派肃穆哀戚。门前车马众多,往来宾客皆面色沉重,或眼眶通红,或强忍悲恸,府内不时传来女眷压抑的哭声。
吴王命随从远远等候,自己仅带两名贴身侍卫,极为低调地踏入府门。
灵堂之上,香火缭绕。谢老夫人因悲伤过度,行动不便,由侍女搀扶着坐在一旁,强撑着精神与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回礼。她发髻银白,面容憔悴,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将门遗孀的坚韧。
吴王整了整衣冠,神色庄重,上前三步,对着老将军的灵位深深三鞠躬,动作标准而充满敬意。随后,他转向谢老夫人,躬身道:“老夫人节哀。谢老将军为国捐躯,英魂永驻,我李氏皇族与天下百姓,皆感念其恩德。”
老夫人抬眼看他,目光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沙哑:“有劳吴王殿下亲临……老身代亡夫,谢过殿下。”她顿了顿,强撑着礼节,“府中备了素斋,殿下若不嫌弃,还请用些再走。”
吴王本欲推辞,但见老夫人殷切目光,终是点头应下:“那便叨扰了。”
席面设在偏厅,皆是清淡素菜。席间,吴王见一身披重孝的少年郎独自坐在角落,眉眼间与谢老将军有几分相似,神情悲戚却难掩俊朗。吴王素来敬重军人,心下恻然,便主动端了茶杯走过去。
“可是谢家公子?”吴王在他身旁坐下,语气温和。
少年抬头,见是刚在前厅吊唁的吴王,忙要起身行礼,被吴王按住。“在下谢煜城,参见吴王殿下。”他声音有些哑,眼圈泛红。
“不必多礼。”吴王看着他,“谢老将军与我父皇亦是故交,我曾听父皇提及,老将军骁勇善战,忠义无双,实乃国士。小将军亦是我朝俊杰……还望节哀,保重自身。”
谢煜城闻言,眼中泪光闪动,用力抿了抿唇:“多谢殿下。伯父与堂兄……他们……”他哽咽了一下,说不下去。
吴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默片刻,转而问道:“我见你年纪尚轻,平日除了习武,可还有其他喜好?”
谢煜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回殿下,平日……喜欢骑马,偶尔去城外山林走走,散散心。”他想起了灵玉,神色稍稍活泛了些。
“哦?”吴王眼底掠过一丝光,“我也素爱狩猎。城西有片山林,听闻景致不错,禽兽也多。待你心情稍缓,若得空闲,可愿与我同去?”
谢煜城到底少年心性,加之对这位毫无架子的王爷心生好感,便点头应下:“殿下相约,是煜城的荣幸。”
两人又聊了些骑射功夫,竟颇为投缘。吴王欣赏谢煜城的率真,谢煜城则感佩吴王的平易近人与见识广博。一来二去,竟暂时冲淡了悲伤,相约过几日便一同去郊外散心。
吴王离了谢府,被夜风一吹,才猛地想起与天星先生的约定,抬头望了望已月上中天的夜色,心下暗道一声“疏忽”,只得明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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