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明宗

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亮了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灵玉抱着那只沉甸甸的木盒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七叶身后。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湛,却像块烙铁似的烫手。

“七叶……”灵玉快走两步,与七叶并肩,声音带着迟疑,“这礼,收的是不是有些不妥?”

七叶脚步未停,只斜睨了她一眼,昏暗中那眼神依旧锐利:“现在知道不妥了?方才在吴王府,我若不出声,你怕是真要当着吴王的面把东西推回去。”

她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灵玉,你需记得,在这晋城,有些人、有些面子,不是我们能驳的。今日他姿态放得低,说是‘赔罪’,你若不受,便是将这点缓和余地都堵死了。”

灵玉抿了抿唇,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头那股无名火,对着那位看似沉稳大方的吴王,总是压不住。她低声嘟囔:“我只是……瞧见他便觉得气闷,仿佛周身都被什么东西缚住了一般。”

七叶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借着旁边店铺透出的微光,仔细端详着灵玉有些恹恹的脸庞。她伸手,轻轻替灵玉捋了捋被晚风吹乱的鬓发,动作难得柔和。

“我知道你不喜。我瞧着那吴王,也觉深沉得紧。但越是如此,面上越要过得去。虚与委蛇,不过是活下去的手段。”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别忘了你如今的身份,还有……你要做的事。”

灵玉心头一凛,是了,她借这具身躯存世,是为寻人,是为履约。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微凉的空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七叶。”

两人继续前行,身影在青石板上拉长。她们身后不远处,谢煜城不近不远地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尽了护送之责,又不打扰她们谈话。直到铭香雅室的牌匾在望,灵玉回头,冲他挥挥手:“我们到了,你快回去吧。”

谢煜城站在街角灯笼的光影下,身形挺拔,闻言颔首转身而去。

灵玉坐在窗边,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怀中那个紫檀木盒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盒盖上冰冷的缠枝莲纹,吴王那张看似温和却暗含威仪的脸,以及那份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压制感,再次浮上心头。

七叶端了杯温热的茉莉香片过来,塞进她手里:“还想着那盒子?既收下了,找个角落收起来便是,眼不见心不烦。”

灵玉捧着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她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未动作。沉默了片刻,她忽然低声道:“七叶,我有时候……会觉得害怕。”

七叶在她对面坐下,挑了挑眉:“怕?你连吴王府都敢闯,给天星先生做媒都敢胡诌,这会儿知道怕了?”

“不是怕他们,”灵玉摇了摇头,眼神透着一丝迷惘,“是怕……我自己。”她抬起手,对着昏暗的灯光,纤细的指尖仿佛要穿透那层光影,“我看不清自己。别人的心思,周遭的动静,我往往能洞察秋毫,可唯独对我自己,就像隔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浓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比如现在,心里特别静的时候,才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点点……关于这具身体,关于我是怎么‘醒来’的片段。”

七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灵玉闭上眼,努力捕捉着那断断续续、如同水底月影般的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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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一个雾气氤氲的山间清晨。

记忆里的感觉是冰冷和窒息。她原本只是一缕沉睡于山涧清泉中的懵懂灵识,却被一股强烈的不甘与执念强行唤醒。

循着那微弱的牵引,她“看”到了——一池幽深的寒潭边,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倒在湿冷的泥地上,气息奄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少女的身体很冷,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正在飞速流逝。

灵玉能感受到那股让她醒来的执念,正来源于这个濒死的少女。那执念纯粹而强烈——是一枚蕴含着某种力量的符印,必须送到某个人的手中。

就在少女最后一缕生机即将断绝的刹那,灵玉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缕如此坚韧的魂灵就此消散。她凝聚起自身初醒的、尚且微薄的力量,那源于天地精华的灵力,如同最温柔的涓流,缓缓渡入少女冰冷的身躯,缠绕住她那即将飘散的心神。

过程并不轻松,如同在悬崖边拉住一个不断下坠的人。她能感受到少女生命力的枯竭,也能感受到那份交付符印的执念是何等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片朦胧的意识空间里,仿佛有无形的契约达成。

“……帮我……送到……”少女残存的意念断断续续。

“……好。”灵玉以自己的灵识回应,“以此为契,你的身躯,暂借于我驱策,直至诺言达成。”

生命力稳住了,但少女的本魂受损太重,已无法支撑这具躯壳,陷入了深沉的休眠。而灵玉,这缕来自山泉的精魂,则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新奇与陌生,接管了这具人类的躯体。

当她第一次借着池水,试图看清如今的模样时,却发现水面倒影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薄纱。她能看到水底摇曳的水草,能看到天空飞过的鸟影,却唯独看不清“自己”的脸。

那时她便知道,她既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她承载着少女的执念与躯壳,却追寻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被唤醒的恩情与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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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玉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那段记忆带来的冰冷与窒息感似乎还残留着。

“就像候鸟南飞,我是凭着本能在追寻那个真正唤醒我的人。”灵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给予的,不止是让我能暂时栖身的契机,那捧灵力里……有很熟悉的东西,有我必须找到她的理由。”

七叶沉默地听着,伸出手,覆在灵玉微凉的手背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虽不完全明白其中关窍,却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活泼跳脱的“表妹”,背负着不为人知的重量。

“看不清便看不清吧,”七叶最终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市井智慧的豁达,“只要知道此刻脚踩在地上,手里端着热茶,身边还有我这个‘表姐’给你收拾烂摊子,就够了。一步步来,你想找的人,总会找到的。”

灵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暖,轻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去。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将那个装着玉佩的木盒,推到了房间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只隐匿在树影中的黑色玄鸟,眼中奇异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振翅融入夜空,方向,正是皇城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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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倒是风平浪静。灵玉安分地在店里给七叶打下手,研磨香料,招呼客人,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段平静时光。

只是偶尔,听到茶客们谈起那位天星先生即将娶亲的“佳话”,她心里会忍不住嘀咕: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怎的我这个‘媒人’反倒不知道新娘子是哪家小姐?下次见着,定要问个明白。

而被她惦记着的天星先生,此刻正身处太极殿中,感受着另一种意义上的“如坐针毡”。

御座上的明宗皇帝,年富力强,面容威严中带着一丝亲和,正将话题从繁冗的国事转向看似轻松的家常。

“爱卿为国事操劳,朕心甚慰。不过,说了这许久国事,也该说说你的家事了。”皇帝语气温和,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天星先生身上。

“坊间近日可有传闻,说我们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星先生也要娶亲了,不知是哪家的贵女有此殊荣啊?”

天星先生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陛下谬赞,坊间传言多为附会,当不得真。臣……尚未有娶亲之念。”

“诶,这怎么行?”明宗皇帝不赞同地摇摇头,语重心长,“你个人不急,朕这个做皇帝的,为着天下黎民、为着观星阁的传承也要替你着急。绵延子嗣,亦是人生大事,不可或缺。”

天星先生垂眸,正飞速思索着该如何得体地回绝这份“隆恩”,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吴王前些日子进宫,倒是与朕提起一桩趣事。”皇帝语气依旧随意,仿佛真是闲话家常,“说起他有位朋友颇为热心,欲将家中表妹唤作灵玉许配于你。可是确有其事?”

“灵玉”二字入耳,天星先生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至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撩袍跪倒在地,俯身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陛下明鉴!此事……此事乃吴王有所误解,当不得真。臣与那灵玉姑娘,仅有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他心中惊惧交加。吴王为人刚正不阿,断不会无故在御前搬弄这等是非。陛下是如何得知得如此清楚?连灵玉的名字都一清二楚?是吴王府另有心思,还是……陛下早已留意到了灵玉的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灵玉已不再是那个隐匿于市井的普通女子,她就像一颗无意间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然惊动了潜藏在深水下的巨兽,也搅动了这位真龙天子的心绪。

从太极殿出来,回到观星阁那高耸入云的塔楼,天星先生独立于露台,任凭夜风吹拂,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往日能让他心绪宁静的璀璨星河,此刻看来也仿佛布满了迷障。

靳展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沉寂,担忧地上前:“先生,可是宫中……”

天星先生抬手,止住了他未尽的问询,只淡淡道:“无事。”声音里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数日后,一道明黄的圣旨抵达观星阁。皇帝将灵玉封为吴王的义妹,入皇室宗亲,指婚于天星先生。

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宣读着圣旨,天星先生依礼谢恩,面色平静无波,唯有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悬着多日的心,此刻不是落了地,而是直直地沉了下去,落入一片冰冷的深渊。

阁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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