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原先在书院的张觉出现,扶着三舅走入官衙。邝方海眼睛红肿,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还未走到众人面前,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钱登达双手停在半空,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棺身:“大……大人,下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长孙广不言,扬袖走过坐上主椅。纪涛不明所以,将求助的视线投向钱登达。钱登达原先红润的面色刹那灰白,颤抖抬起手指,指着跌撞前行的邝方海:“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派出……你不是畏罪自杀,留下绝笔信吗!”
长孙广扬声斥责:“青天白日之下,钱老爷不要说这些装神弄鬼的话。活人在此,何来死人呢?”说完,他转头向巫师示意。
巫师突然摘下面具,掏出令牌,在阳光下折射出夺人的光彩。
“在下乃钦天监东局灵台郎甘之武,专主解决民间神鬼一事。此次外遣本是身负钦天监重任,途径阆源县,偶遇辛昇三人。直觉此地阴气沉重,民生浑浊,看似安稳平定,实则背后暗潮汹涌,便多行停留。”
“先说辛昇与纪家此事,”甘之武微笑,“在下原先只想在此地探查一二,并不愿意深入探究。不过没想到我与辛兄有缘,便想为他排忧解难。”
甘之武从袖口掏出一张白纸:“辛夫人坐有十亩田产为嫁妆,在临死前决定转交于辛昇。可那是一份没有过户的白契,的确不能成立。但是于理,纪涛,不仅是户册上的死寄,还有辛夫人的死,你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纪涛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一错不错钉在甘之武身上。他刚迈出左腿,脱力一般险些跌倒:“是你……是你!你与辛佩兰有私情!”
“啪!”惊堂木再次响起。长孙广缓缓收起左手:“污蔑京官同样治罪……甘大人,请继续。”
甘之武点头致意,抖开手上的白纸。那张白纸题头赫然写道“辉记药行”,下面是药方。“这两日,辛昇四处寻找,拿到了辛夫人曾经的药方。他也找到辛夫人的贴身侍女喜儿,将还没有煮完的药包拿出比对,发现一件事情。”
辛佩兰身患咳血症,服用的是百合固金汤。他将药包送于药行的伙计检查,却发现多出了两味药物——麻黄、桂枝。巫医巫医,命理算卦与医术并不分开,正如先前为沈榆治病那样,辛昇翻遍了书库中的书籍再结合药行给的信息,最终找到了相关记载。
肺痨本质是阴虚,最怕温燥药物。可药包里面偷偷加入等温燥药物,看似提振阳气,实则如同火上浇油,慢慢将人体阴液烧干。患者服用后,初期可能感觉咳嗽稍有缓解,但很快会口干舌燥、咯血加重。但其他人偏偏找不出任何毛病,只会认为是病入膏肓、难于回天。
甘之武望向纪涛:“你的侄儿说对了吗?”纪涛面如土色,一声不吭。
“只是就一件事情无法断定你是凶手,可偏偏喜儿说,每一次煮药都必须经过你手,不能有外人,也由此传出你爱妻的名声。你在户册上标明,杜佩兰身死怕不是巧合,而是你知道她不出多时一定会离世。”
辛昇面无波澜,方才挂在眉梢眼角的情绪不见踪影。
陆轸偏头看过去,张了张嘴。
“没事,没事。”
辛昇有意扬起嘴角安慰。但陆轸眼神一暗,抬头看向挡在两人身前的甘之武,脚跟微动退后半步。
长孙光突然开口道:“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竟然事件的开端……张觉!”
张觉上前一步拱手:“晚生在。”
“由你向诸位揭开泓易书院一事。”
张觉点头:“我原本在州学求学,正欲起身前往书院听学,便遇到三舅。三舅向我哭诉,儿子死于房梁坍塌,工头更是克扣工钱。我先入为主,以为邝方海是罪魁祸首。后经书院刺杀一事,更是坚定这个念头。”
“某日,甘大人突然前来书院,要我领着三舅同他一块儿去他落脚之处。我们见到了邝方海。但是与想象的不同,邝方海神思恍惚、穿着简陋,全然不似三舅口中所言。他嘴里只会说两个名字,钱登达、梁建屏。”
张觉深吸一口气,全盘倒出:“我不知道甘大人手握的关于邝方海田产丁口的户册从何而来,但他断然不会骗人。此事过于蹊跷,而且牵连人命,我立刻下笔攥写诉状呈至按察使司。”
“结果今日按察使刚至,我们便撞见甘大人闯进梁大人家中,一进门便是身死多日的新娘,邝绣娘。我虽然在书院,却也听闻梁大人迎婚一事,不曾想,这迎婚迎得竟然是阴婚!”
“什么!”
“不可能!阴婚!我记得大兴府十年前便下公文严禁阴婚一事!”
府门外人声鼎沸,百姓如油锅上的蚂蚁一般扭曲身形企图挤进县衙,却被快班用水火棍驱赶。原先指责辛昇忘恩负义的百姓调转话头,朝着棺材的方向扔瓜干菜叶。
“这棺材,是梁大人以防万一备的另外一口。我一时不快,干脆把他塞进去了。”甘之武走上前,拎起梁建屏就是往地上一扔:“说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钱登达看着跪在地上浑身筛糠的梁建屏,绝望地闭上眼睛。县丞、户房主事连犯大错,他身为流官,考察结果想都不用想,眼下最好的方法就是如何浑水摸鱼、推卸责任。
钱登达正要开口将梁建屏所作所为全盘托出,留下一个举报有功的名头。长孙广却在这时出声:“邝方海被户房设计,不堪田税重负,受县丞胁迫送爱女出嫁,谁知道竟然结的冥婚。眼下土地纠纷、强抢民女已经水落石出,但还有一件事情,建筑坍塌。”
长孙广起身踱步,在众人面前站定,眉毛压低眼神锐利如刀:“在收到张生诉状之前,我早已收到其他人的举报。钱大人,你不妨猜猜是谁?”
钱登达调动嘴角的肌肉,维持着假笑:“下官不知。”
“是知州王守驹。”长孙广加快语速:“他派了府上的师爷杜琊前来检查书院学子听学,结果杜琊之子杜昭也被书院刺杀牵连。他单独提审罪犯韩铁凤,你看见他将韩铁凤拖下牢狱,以为他认定了韩铁凤罪无可恕,便掉以轻心。谁知韩铁凤竟然说出阆源县纵容吏员榨取匠户银钱,甚至调用官库木材进入黑市倒卖!”
“他马上回州上告王大人。王守驹速速调查此事,在信中他除了禀报此事,还将你以银钱贿赂知州,企图在岁举中多拿秀才入监名额的事情一并告发!”
除此之外,韩铁凤说邝方海也与库房同流合污实则为误。他们以邝锦娘性命相威胁,让邝方海与库房多次交涉,万一真的查案下来,便将邝方海当作替罪羊献祭。
邝方海心知女儿已然去世,深受打击神思恍惚,但一听按察使巡防,即刻清醒一点细节不漏道明真相。
长孙广看着面色煞白的钱登达冷笑一声,走回案前,甩下一根黑色火签:“钱登达、梁建屏、纪涛,按照律法,你们可都是要砍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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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按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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