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缝合。他从沸水煮过的布包中取出一根穿着肠线的弯针。那线是以羊肠捻就,专为缝合体内创口所用,日后可被肉身吸收。
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药童赶忙用纱布蘸去,生怕一滴汗水落入创口,引来致命的邪毒。
终于,最后一针穿过,打结,剪断线头。
他这才长长地、沉重地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用沾满血污的手背擦了擦额际,对药童哑声吩咐:“净创,上金疮药,裹紧。”
药童点头称是。原先在戴仁城腹部狰狞的伤口此刻只留下密布的缝线,昭告先前存在的痕迹。
他抬眼看向辛昇,正色道:“再晚一些,老人家的性命难保。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戴钟子强压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也没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大夫磕了三个响头。辛昇同时双膝跪下,却被大夫扶起来。
那人从包里掏出两剂药包:“这是麻沸散,若是老人醒来觉得疼痛难忍,就煲药给他喝。”
“多谢大夫。”
医者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要对辛昇说,但眼下仍有伤员需要救治,他拔腿离开。
戴钟子爬到戴仁城身边,喜极而泣,趴在戴仁城肩膀上抽泣。辛昇长呼一口气,原先的紧张烟消云散。
灾场上大夫轮番救治病人,甚至原先存放待处理的尸体的地方都有药童上前再次检查,确认是否尚有一丝希望。
日头仍盛,打在人的脸上却不觉刺痛。
辛昇双手背后,四处观察,发现乱中有序的灾场其中一位官员,他不认识。
那位官员走遍每一个角落,双眉愈发紧缩。有小吏跑来汇报情况,他即刻收敛神色,简单吩咐几句。
王守驹不在,却来了一个新官员。
*
他坐在床前的木椅,目光投向窗外。尽管窗户被纸糊得严实,但他半点眼光都不想分给旁边的女人。
路双安静地靠在床头,一口口喝下大夫开下的药方。蔡婆婆接过药碗,脸色低沉地离开。
“我听闻你想要强行带走大夫,为亲人治病。”
“……”
“不过陆公子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一位病人,”路双瞥见一声不吭的陆轸,“公子不必忧心,王大人很快会带人前往支援安置厂,眼下州衙的人是在抢救放有粮食木材药草的官库。山腰下人心惶惶,不如呆在此处安心干净。”
“夫人这福分,晚辈可消瘦不起。晚辈不过一介布衣,要死要生应该躺在山腰下的草席,听候上天安排。而不是心安理得地被关在一间风雨不侵的屋子里。”
房门从外面锁上,陆轸因为搬动瓦砾木桩,双手血肉模糊刺痛难忍,无法再强行掰开木门逃出去。
路双被冻住嘴唇,右手缓慢抚摸着被角边缘,目光似即似离一般游荡在陆轸周边的光晕上。两人互相僵持着,路双深呼吸,从床头拿出一盒药膏,招招手:“过来。”
“……”
路双猛然将药膏摔在地上发出脆响。药盒滚至陆轸脚下,他下意识地锁紧肩膀,腰背开始微微发颤。
原先缠绕在路双眉间的温柔和气烟消云散,目光如寒刀出锋,她抬手:“抱歉,陆公子能否将药盒捡起来还给我?”
对了,这才是她。这才是路双原本的模样。哪有什么和蔼可亲,温柔可亲,哪怕重病缠身她也依旧是趾高气昂、癫狂至极!
陆轸一言不发,停顿许久后才弯下腰,拾起药盒但是头也不回地递出。突然之间,他整个人被劲力拽倒,跌坐在路双面前,抬起头,对上路双黑漆漆的眼珠。
路双的眼睛如一双黏腻的触手定定伸入陆轸的眼睛。腹腔泛起一阵恶心,陆轸牙齿开始打颤,双手力气一瞬间消失殆尽瘫软在路双的手掌。
“你认出我了吧,”路双抬高眉毛,“你早就认出我了吧,孩子。不然为什么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逾矩冒犯,甚至铁了心要同我作对,跟以前的性子一模一样。”
陆轸强压住颤抖的声线,拔出手起身后退两步,站定:“我听不懂夫人在胡言乱语什么。我并没有胡搅蛮缠的意思,只是想恳请夫人尽其所能帮助山脚的百姓。”
“百姓?”路双抬眼,声音如同断裂的冰柱泠泠作响:“你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吉祥街那位老头子?”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陆轸最后一丝热血从体内蒸发,在日光下全身发冷。
路双像一个身体健康的妇人一样,起身下床:“从清明那日我们在山腰撞见开始,你早就认出我了,所以那天我与你的朋友闲聊,你从未插嘴甚至不曾道别,径直离开。你不必反驳,也不必多说解释。哈哈杜帧,我的孩子,我不了解你吗?”尚未打理的青丝飘洒脸上,渗人的笑意从发间杀出:“若是我真的允许大夫与你下山,你会不会将他借给别人?不会吧,肯定不会,如果那位大夫治不好戴仁城,戴钟子,你会跟门口那位妇人一样,以刀相胁。”
“杜帧,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呢?”
她怎么知道戴仁城的存在!
她怎么知道我住在何处!
我在杜家不已经是连牌位都不能放在祖屋的死人了吗!
陆轸向后伸手扶住窗台支撑着颤抖的躯体:“……你想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十年的时光都无法将你心中对我的仇恨灭除吗,为什么要用这种悲哀无奈,愤怒到极致的眼神望着我?难道不是你站在水岸边,亲眼看着闻红英如何派人将我淹死在溪流中的吗!
她竟然第一眼就发现我已经认出她了,我心中竟然还对着这个毒妇保有感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页/共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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