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昇偷摸瞧上两眼,不敢逼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伤心了。
他方才是不是太绝情了,太强势了。虽然说自己对陆轸这样遮遮掩掩的行为有些怨气,但其实不足以让辛昇生气,方才顶多……顶多算是使使小性子而已。
怎么就哭了呢?
该不会是因为自己不答应伤心了吧。
人家说的没有错啊,敢问朔州前往乡试又有几人?通过乡试前往京城又会有几人?辛昇绝对相信陆轸能考上进士,不光是因为系统的预言,更重要的是他治学严谨、悬梁刺股,一定能考中进士。
但是考中进士,在京城举目四望发现没有自己的亲朋好友,家中还有一个小孩子……
辛昇的右手慢慢抚上心头,开始有些发痛。
他决定先将这事搁在一旁,赶紧找个理由哄哄人家。
陆轸双眉时不时微微蹙动,半张脸藏在阴影。
辛昇有所动作,他伸手拉住陆轸的双手。陆轸眼睛忽地瞪大,用力想要抽出双手,却被辛昇更紧抓在手心。
“陆轸,”辛昇顿了顿,“我方才只是同你逗趣,没有真生气。”
“你先把手松开!”
辛昇摇头,更加坚定要将心里所想说出来这个念头:“陆轸,你方才说的没错。日后路上只剩下我们哥们两人,我们定要相互扶持,相互帮助,什么事情都要一起做,一个人回朔州此事绝对不可能发生!你放宽心,凭借你的实力,考中进士如囊中取物一样简单。我已经被钦天监预定,自然不用担心能不能前往京城,所以乡试路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陆轸停止挣扎,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辛昇。
他一哭,辛昇就不生气了?
辛昇想要岔开话题,掏出那本小册子,打开:“但是读书多年,无论如何我也想给自己一个交代。乡试我也期望能够中举,”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孔子说的这句话如何解释。”
根本不是!合着是因为自己看不懂书才来找自己讲话的!辛昇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心里积压多少事情,多伤心!还来指责他!
陆轸一把甩开辛昇的双手,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面,双颊通红估计是被气的。
辛昇无声叹气,自顾自看回书册。
过了许久,陆轸才闷闷开口:“哪个不会。”
“诶这句话这句话。”
大路朝天,车马如刀,剖开黄土。驽马鬃毛蓬乱,汗珠甩出去,立刻□□渴的土吞吃。车外风景不断变化,高山落在后面。
朔州周边的山峦早已经瞧不见了。
怀中的信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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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玦览:
若此信至你手,我应已饮罢孟婆汤,踏上来世路。此生我竭尽所能,如果能将杜琊送上绝路,更是无怨无悔!但恩怨如刀,轮回似锁,你我母子因果待来世再断。
女人的一生何其艰难。欲为母亲留书,她却目不识丁;欲作别夫君,念起他面目竟如雾里看花,蹙额疾首,恶从心来;欲寄字儿女,纸薄缘浅,恐落得个掷出窗外,零落成泥的结局。
这么想来,识文断字倒是一件坏事。
回想起豆蔻年华,我的日子还真担待不起‘艰难’二字。我是家中独女,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小康即安。家父有雅兴,愿意教我写字读书,虽然不多但也是足够炫耀的。
年少轻狂,尤喜‘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一句。家父知道后,怒斥我肤浅轻佻,将我从路边买来的诗集拿火烧掉。我不觉有错,长相秀丽、秀外慧中,摆在台面的美丽也能是错?
有一日,我走在路上,碰见掉落在街角的一面铜镜。镜面上面满是灰尘,花纹生锈。我东张西望,随后偷偷带回家中,揽镜自照。我在房间内向前走几步,突然回眸一笑,嘴角没动,动的是眼波。镜中女子的笑容像温吞的春水,又像塞外冲天而起的白烟,直撞进人心里去。
我生得美,何尝有错?
出到街上,我依旧习惯戴着帷帽,旁人不能透过面纱看见我,我却能将他们打量得一清二楚。
这人面薄,五官实在小气。这人虽然长相端正,但实在太矮。这人看起来饱读诗书,但倒茶的手势有些许不雅观。这人……
我停下脚步,目光直愣愣劈开面纱。
男子掩口轻笑,蓦然抬起头望向自己,比镜中女子的回眸一笑更让人心神荡漾。我慌张别开眼神,才想起旁人是瞧不清楚我的。
若是能重来一次,父亲应该烧毁的是戏楼里面唱的淫词艳曲,闺中女子争相传阅的戏文。
我抱着当初情意绵绵的书信,坐在月光下默念‘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看着镜子流干眼泪,自诩情深不输梨园痴偶。而今方悟,我不过是那“怨”字缠身的傀儡。
家父病重难痊,散手人寰。母亲才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是酒楼牌局的常客,欠下一屁股债务。远房亲戚念及旧情想要带我下江南,但母亲年老体迈,经不起折腾,我怎能扔下她不管。
杜琊衣锦还乡,欢娶正房。我违背本心,答应为妾,以身还债。天命环环相扣,最终将我绑来杜府。母亲受不了这般折辱,上山独守寺庙,这便是你见到的蔡婆婆。
你问我为何恨你,我怎么能不恨你。你姓杜,不姓路,终了都是杜家人,都是杜琊膝下的骨肉与我有什么关联!杜琊假意深情款款,对我呵护备至。我身为妾室,竟然比闻红英还要先行生下孩子,我真分不清杜琊是不是在害我!
我也恨自己,看见你向我微笑时,我竟然想要伸手像世间所有母亲一般揉搓你的脸颊。你年岁渐长,五官出落得愈发灵秀,眉尾同我一样生出一颗红痣,但比我的更加鲜亮,平添眉眼的英气。读书写字样样精通,上门启蒙的师长十分喜欢你,让你添上几分傲气。
我不希望你爱我,像儿子敬重母亲一般对待我,这只会让我认识到自己的扭曲。我命人将送来的镜子全部砸碎,任由自己年老朱黄。我甚至想要将你一同拉入地狱!
你看我时,如同看着野郊的厉鬼,半怜半恨。
时过七年,夜深人静,杜琊早已对我失去兴趣,我得以喘息。坐在月色如水的庭院,我遣散下人,支起火盆为父亲烧纸钱。眼泪正要夺眶而出,天降大雨打灭火苗。
我起身一脚踹开火盆,撩起长发失声痛哭。连亡父都不愿受我这失节之女的供养!
耳边传来脚步声,我没有抬头,双手的指尖掐进掌心。一双手摸上胳膊,我猛地甩开那双手,抬头提气准备怒吼,却哑然。我的儿子穿上蓑衣,打扫好了地上的纸屑,准备扶我起身。
那日,你终于走进了母亲的房间,与我点燃了暖炉。我们坐在桌旁,耳听窗外的雨声,却一言不发。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当你读到这句话时,会不会觉得恶心。
杜昭是府上的嫡子,心性算得上是纯粹。若是你们真能做上一对好兄弟,我九泉之下便也放心。因此,我时不时端来一盆糕点,送来消暑的醋溜萝卜丁,你也懂事,知道让杜昭先吃。
你是我生下来的孩子,心里面同我一样打着一个算盘。
本想熬到你成家立业,奈何杜府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杜琊所敛皆民脂民膏,更敢动官库税收。天理昭昭,终有倾覆时。
我一面暗中保留下杜琊与他人勾结的证据,企图握住他的把柄,一面继续数着日子。这次,我是希望你能远走他乡,不再与杜家有任何牵连。但我忘记闻红英。
她同我一样,都是因为杜琊失心疯了的女人。你作为庶子,对杜昭何尝有半点威胁,她只想将你逐出家门。在我看不见的角落,杜琊竟然也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不知道是听哪位术士的疯话,说一山不能容二虎,既然正房嫡子不能除去,便要将你杀死。
火烧眉毛,我只好将计就计,上演一出金蝉脱壳,求你寄身戴仁城门下。改姓为陆,名轸。阿玦此小名,愿你如玉通透,断前尘。
轸念,痛念也。我日夜如刀绞心肠,悔当初自私,拒亲生骨肉于千里之外。不敢寻你,恐杜琊耳目,再让你冒生死风险。
我每一日都在想,为何戴仁城还不告知你真相,为何你还不来寻你命苦的母亲。见到你体面站在我眼前,身边有亲朋相伴,见到你为了救戴仁城,甚至愿意以身犯险,恨在贪嗔中破土而出,我又成了一位怨妇,以污血溅美玉。
但你有读出我的思念吗,我那日送出的糕点,让你多来杜府坐坐,实则是想见见你。你以为我装出来的温柔可亲的模样,实际上因为我终于得以暂时逃出杜家的樊笼,流露对你母亲那样的爱。我依旧暗里照顾着杜昭,是因为他是唯一能让我想起你的人。
在我的骨肉眼里,我依旧是那位疯妇。我随你怎么说,我的一生都能做任人嗤笑的戏文。
阿玦,莫怨娘亲不能为良母,我是一位只懂得爱恨的凡人。心想握住刀砍杀仇人,低下头才发现刀尖对的是我。
往后风雨,你一人独行。官海深不可测,但你仍要力争上游,身居低位就会被被人瞧不起,人微言轻,护不住身边的一个人还拖累自己。
过客终是过客,莫要强留。放在心上,便成了枷锁。你为他落尽的每一滴泪,他都不会明白,只会平白生出怨恨。莫学你的娘亲,困在往事里,熬白了头。
母字
天顺九年暮春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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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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