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公主定下和亲后的第二日,项修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手捧皇上给的赏赐前来钦天监,说是辛昇治病有功,特意让广储司挑选上好的珠翠做成三块花色的玉扣,任由辛昇挑选。
钦天监往年的天相和监正所佩戴的玉扣或是祖传或是师徒传承,这是第一次由皇帝为天相打造玉扣。
“三块玉佩,挑其中一块吧。”甘之武手肘碰了碰呆愣原地的辛昇,提醒道,随后充满歉意地向项修笑笑。
项修摇摇头,看向辛昇:“辛大人,不如听听老奴介绍这三块玉佩,大人再作挑选如何?”
“啊,哦。”
项修转头挥手让小太监过来捧着木托,手指依次指着三块玉佩:“这第一块,叫藤绕牡丹。辛大人可要知道,唯有牡丹真国色,广储司让人用暖白色的羊脂玉刻出重瓣牡丹。您看,花瓣层叠舒展,极尽绚烂,数根常春藤丝丝缕缕地缠绕在花瓣与花茎之上,好看极了!”一般钦天监监员的玉佩上除了雕刻的花朵,并没有其他装饰,最多再简单在花蕊中间上色。像这样做工精细甚至以牡丹为花色的玉佩,钦天监上上下下都是第一次见。那些站在身后的东局监员,面上毫无在意,心里面一直打鼓。
辛昇捧场地微笑,指着下一枚:“那这枚呢?”
“哦,这枚啊,”项修挑起挂绳,另一手托住玉扣,“这枚名唤月下清竹,选用带有些许透明感的淡青色翡翠,竹枝挺拔有节,尽显清高风骨。在竹叶之间,匠人又点缀了数颗极微小的银色斑点。依我看,这枚是最衬辛大人风度的……这枚就是烈焰凌霄,做工没有前面两枚富有巧思,但是选用了罕见的‘’鸡血藤‘’玉料,鲜红色奔放。”
辛昇拿起凌霄花玉佩:“那我就要最后这一枚吧。”
这倒是有些出乎项修意料,他停滞片刻,眨眨眼睛举起牡丹玉佩上前:“大人,真的不再多看看吗?您瞧另外两枚玉佩,做工选材都是一等一的好。”
的确,辛昇手上这枚,除了颜色夺目以外没有其他优点,做工也与其他监员腰上别着的玉佩无异。辛昇退开半步:“真是多谢公公好意,但是在下只是一介俗人,偏偏最好这种大红大紫、夺人眼球的饰品,品味比起公公俗气不少。”
太监立刻摆手,脸上堆起由衷的欢喜:“大人您可快别这么说!您这一指,可是指到了最大的彩头上!”
他指着玉扣的纹理:“您再仔细瞧瞧,这像什么?这可不是普通的花色,这是‘凌霄之志’、‘鸿运当头’啊!宫里头讲究的就是个寓意。而且,这哪里是俗气?这是真性情,是大气象,正合了大人您这般豪爽豁达的性子,不喜那些弯弯绕,自有一番冲天而上的气魄。万岁爷要是知道您挑中了它,必定也会欣慰,年轻人总是要有冲劲的嘛。”
辛昇也笑着称是,规矩地行礼致谢,由甘之武一行人亲自送项修出钦天监。
“都散了,各司其职。”甘之武跨过门槛,挥手道。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把视线投向辛昇。
辛昇已然将玉扣佩至腰间,玉身长立,头低着。围着的监员不出声,但就像是辛昇身后的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甘之武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扫视众人一圈,突然开口:“既然大家不肯走,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本来想着选一个好日子将辛昇带到东局认人,今日就在这里见面吧。”
他把辛昇整个人拉上台阶,往后面一转,面向所有人:“这位便是师兄辛道成的儿子,辛昇。他将会是未来靖朝最年轻的天相、东局新的掌门人。方才项公公亲自前来送上圣上给的赏赐,就是因为前些日子辛昇依靠道医,成功治好了嘉善公主,让和亲能够继续进行,不误国事。”
台阶下众人脸色各异,唯独就是不肯抬头看辛昇。甘之武不耐烦地挑起一边眉毛,深吸一口气:“辛昇将拜我和西局监正白邈为师。日后你们见到他,都要称上一句‘大人‘。”
“呵。”一声冷笑猝不及防直戳甘之武眉心。
空气瞬间凝固了。
方才还带着几分暖意的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甘之武的话音戛然而止。他并未立刻动怒,甚至没有去寻找发出笑声的人,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监员。
“怎么着?”甘之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是我的话,成了你们耳旁的笑料?”
他停顿片刻,忽然拔高声调:“还是皇上的赏赐让你们觉得可笑?!”
一股凛冽的寒风,像是得了某种无声的号令,猛地从敞开的门缝间扑入,卷着地上的尘埃,打着旋儿,直扑到每个人的后颈上。辛昇站立在一侧,右手抬起,手指慢慢勾勒着玉佩的纹路,冰冷从指尖爬上胸口。
甘之武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绕着人群缓缓打转:“看来诸位的日子过得舒坦极了,而我的规矩宽松得让你们忘了,自个儿的脑袋,是靠什么才安安稳稳长在脖子上的?”
“皇上特意命我在中秋之后找到辛昇,带回京城。他愿意传唤辛昇入宫,甚至送上你们都没有的赏赐,意思是过去的事情翻篇。过去,都过去十几年了,诸位好吃好喝住在钦天监,若是真的谈及辛道成当年的所作所为,根本没有影响诸位安稳日子一丝一毫。”甘之武重新停下脚步,昂起下巴:“你们又是为谁义愤填膺、打抱不平?”
那股盘旋的寒风似乎更猛烈了些,吹得枝头上的枯叶纷纷而下。他们低下头,只能看见头顶的发旋。
甘之武稍微侧身,向辛昇使了一个眼色。辛昇会意,清清嗓子,换上不轻不重的声调开口:“诸位都抬起头吧,这些日子,大家和我都没有互相认真瞧瞧彼此什么样。”
底下的监员面面相觑。有一人抿紧嘴唇,抬头上前一步:“在下五官灵台郎萧百龄,见过辛大人。”
这一声直接打破了方才的僵局,更多人陆陆续续站出来。
“在下 五官挈壶正兰通,见过辛大人。
“在下主簿厅主事鲁子毅,见过辛大人。”
……
辛昇马上要接任监副一职,于是一面点头应好,一面记着先前甘之武特意嘱咐让他记住的各科领头。
所有监员都抬起头,认真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天相。他生得的确与辛道成有几分相似,瑞凤眼,高鼻梁,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脖子眼睛亮亮地扫视周围。平心而论,其实是一位长相讨喜的小孩。他们的目光突然被腰间那抹血红的明亮夺去,还未看清迅速别开视线。
“好了,”辛昇拍手,“此处风大,诸位也有要事在身,我就不过多耽搁大家。散了吧。”
官袍忽地被风吹散,他们钻进各自的屋子,院子终于留出一片清净。
甘之武松了一口气,伸手揉摁微微发疼的印堂:“怎么样?耍威风开心吗?”
“……看你耍威风挺高兴的。”
“我那是为你!”
“哦。”
辛昇跟在甘之武身后,慢悠悠走着。甘之武别过脸:“让你记住的人你记了没有?”
辛昇点头:“记得差不多。”
“方才那位萧百龄就是掌管钦天监天文科,平日观察星象,撰写奏章都是他的事情,我只有突发情况才会出手处理。你之后跟着他学习一段时间,嘴甜一点。”
辛昇心想那也得看人家表现,万一人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少不了要发作一下天相的官威。
甘之武想起刚才底下众人的表情,冷笑出声:“那几个先行站出来的监员脑子还算聪明,会审时度势。余下的顶多干些杂碎活儿,对局势的变化根本不敏感,成日坐着世家独大的美梦,都没有意识到要变天了。等他们发现钦天监少院来了一群民间搜集过来的平民弟子,指不定又要发疯。啧,真想把他们拉出去喂猪……”
辛昇偶尔赔笑几声,视线一直盯着脚尖。甘之武注意到辛昇的沉默,突然停下脚步,辛昇整个人直接撞上去。
甘之武长得人高马大,辛昇一碰就被反弹在地。他双手支起上半身,瞪大眼睛:“你做什么?”
“帮你回神。”甘之武俯视他:“出了一口恶气,还拿到皇上给的赏赐,这么沉郁做什么?”
“……”
辛昇抬头,眼神认真望进甘之武的眼眸:“你真的觉得这是赏赐,不是警告吗?”
甘之武原先挂在嘴边戏谑的笑意褪去,嘴角抿直,没有吭声。辛昇站起来,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原地走上几圈。
他不得不承认,身为君王,不管政务处理得如何,玩弄人心都是一把好手。朱焱派人不远千里劫走辛昇,一方面想要告诉自己,他神通广大,一方面又隐隐抬高了辛昇的身份。可是朱焱没有止步于此,他想要自己这位初入京城的毛头小子意识到皇家威严,便传唤他到宫中借刀杀人。辛昇不傻,得知嘉善公主和亲的事情就明白全貌,此时他又派大珰送来玉佩,既堵住钦天监悠悠之口,又告诉辛昇,他要记住自己是谁的人。
朱焱的目的达到了,辛昇虽然意识到背后的用意,却无法控制心神不断下坠。
进入京城以来,他几乎没有一夜睡着,最多睡上一个时辰,会突然惊醒。
哪怕辛昇不说话,甘之武也能猜出他的意思。甘之武抬头望向已经放晴的天空,等辛昇自己转完圈,重新站回自己面前,他才开口:“想完了?”
“嗯,我……”
甘之武抬手打断:“不用说,也不用告诉我。有些事情放在心里,真真假假说不清。但一旦说出口,可就是板上钉钉了。”
“既然你都根据八字算出,今年公主定会远行,那么这是命中注定,你只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不要再想。宫城中的皇子,公主,各有命数。”他回头看向四周,低声道:“曾经更是有一位皇子,刚出世就被毒死了,我们都叫这为童子命。”
辛昇本来张开的嘴巴,听到这话,一点点合上。
甘之武双手背后,转过身:“你要做的是,继续借助皇帝对你的器重在钦天监内部立足脚跟。哪怕没有我,你也能呼风唤雨。”
“……”辛昇一言不发,逐渐加快脚步,走到甘之武前头。他想拽下那枚玉佩扔出去,骑上马逃之夭夭。
甘之武皱眉,默默跟上,尝试着开口:“眼下你最重要的事情是准备入监考试和整理手稿,其余事情我暂且替你处理……对了,你手稿推算得如何?需要我帮忙吗?”
辛昇停下,头也不回:“……我要去西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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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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