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景熙帝朱焱抬手指了指辛昇,“这就是辛道成的儿子。”
项修浅笑地看了辛昇一眼,转头跟朱焱道:“相貌似辛大人,但气质风度眼下倒更像甘大人。”
辛昇额头碰地,不敢起身,但大脑已经进入飞速运转。
根据白瑢所言,辛道成当时应该给钦天监捅出了一个大篓子。皇帝现在因为有求于自己,愿意把他唤来京城,但是又能以家常的口吻提及辛道成,这其中的态度令人琢磨。
或许是辛昇根本没有犯下什么大错?是白瑢吓唬自己?
他不能再往下想,现在可不是深思的时机。
“起来吧,让我好好瞧瞧你。”
辛昇依言起身,视线依旧向下,没有直视龙颜。朱焱撑着下巴,微微前倾身子眯起眼睛:“这眼睛……像辛道成,眉毛、鼻子、嘴巴,都不像。”
“应该是像母亲。”项修在一旁接道。
辛昇站在底下,后背的湿汗遍布脊背。方才在洗芳苑,他还有勇气观察小福子的神色行事,现在他就连甘之武的影子都看不着,更不用说推测先前在御书房发生了什么。朱焱又开口问道:“我听闻,甘之武是把你直接从贡院外接到京城的。以前做的是秀才?”
“是,”辛昇一股脑儿把先前的经历全盘托出,“臣生于朔州,出生时家母难产而死,九岁时家父离家,一直借住在姑母家直到立志要走上仕途,便回朔州考取秀才。后来遇上甘大人,得知自己的身世,便日日夜夜为前来钦天监做事作准备。甘大人将我从贡院门口接走,本来是在意外之中,乃知圣心忧劳,社稷有重务相托。臣虽才疏学浅,但依旧不竭股肱之力,愿效犬马之劳。”
朱焱抬手打断辛昇一腔自白,转头有些嗔怪地看向甘之武:“好了好了,我明白。甘之武,你瞧瞧你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孩子带成什么样子,说话一套一套的。”
甘之武端着笑意:“这不能怪臣。臣只是教了他宫中的规矩,没教过他怎么说话。不知道是从哪里学的,臣听着也怪不好意思。”
朱焱笑出声,底下的项修也是笑意盈盈。辛昇手指扣了下手心,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话说太多。
但是帝王大多喜欢旁人对自己毕恭毕敬、谨小慎微的模样,如果自己身为天相,能对他言听计从,虚荣心膨胀,想必人家的心情也坏不到哪里去。
辛昇想通其中的关窍,决心今日就在宫中好好当一回孙子,出去了就逮着甘之武一顿骂。
朱焱收起笑容,拿出一叠手稿:“认得吗?”
辛昇抬眼:“认得,这是甘大人从我这里拿到的《龟鉴录》手稿。”
朱焱道:“对,当年辛道成出京时,没能完成《龟鉴录》便把手稿带出城。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他人不在了,我无心追究。更何况辛道成依旧将《龟鉴录》完成,已经算是大功绩。朕也算是学过天文,上面的记录东西合并,甚至超出了东西两局各自的技术范畴。连辛道成的师弟,甘之武和白邈也无法理解。”
“辛昇,你身为下一任天相,连通天地灵气,定是过目不忘、触类旁通。朕命你在一年时间内,整理并译出手稿上面全部内容。从今日起,你将由东西两局的领头一齐教导。”
辛昇抬头,看向甘之武。但甘之武面色无虞,似乎早就知道此事。
辛昇再次躬身:“遵旨。”
朱焱转头:“甘之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臣说完了。”
“嗯,”朱焱点点头,终于想起什么,“辛昇,你去为嘉善公主治病,看出什么了吗?”
辛昇又想起那奇怪的脉象。但他下意识决定隐瞒脉象一事,直接从命理入手:“臣不大懂医术,但能从八字看出流年大运对公主的冲克。公主福禄双全,身体安康,原局不见大病大灾,但是今年驿马星动,臣以为只要让公主外出行宫散散心即可。”
“哦,原来如此。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朱焱挥手:“今日之事便到这里吧,甘之武。”
甘之武点头会意:“臣告退。”
两人重新走在路上,辛昇怀里揣着手稿,一直窝着身子。甘之武几次回头看他,但都没有说话。
这次项修亲自送他们出宫门,临走之前对辛昇笑道:“辛大人慢走。”
甘之武双手背后,跟着辛昇走出宫城,突然回头:“吃面吗?”
钦天监因为要保持隔绝人世的飘渺之气,又要方面随时进出宫城汇报星象,坐落于皇城东南角,礼部衙署之后。四周人烟罕至,吃饭都是厨房或是专门的小厮送过来。
辛昇已经吃厌了钦天监那荤不荤素不素的伙食,急忙点头。
两人回监换上常服,走进人气腾腾的街道,甘之武拐进一处小面馆,掀开帘子。
“老秦!”
“诶!”袁守无搭这个毛巾就跑出来:“哟,来了……这位?”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跟在甘之武身后,眼睛眨巴眨巴地从甘之武身后冒出一个头,又重新缩回去。
甘之武随意比划一下:“小孩,给我们找一个位置坐,安静一些。”
袁守无立刻明白他就是甘之武口中师兄的儿子,没有多问,走进店里面开了小门,带他们进了后院。
后院是寻常样子,甘之武坐下:“有什么忌口的?”辛昇摇头。
“按照老样子,两碗。”
“诶。”
辛昇看着袁守无重新钻进店内,忍不住开口:“你跟这个掌柜的很熟?”
“熟,他家有几口人我都认识。之前他这家店风水不好,还专门请我来看看。”甘之武夹了一颗花生米进嘴:“所以以后你饿了无聊就过来这儿吃饭,玩。他不会收你的钱。”
“哦。”辛昇点点头。
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师父,辛昇一手支着下巴想,让他偶尔想起戴仁城。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辛昇开口:“皇上,为什么不会责罚辛道成吗?”
甘之武的筷子停下,抬眼:“什么意思?”
“我在登州时碰到了钦天监的世家弟子,名叫白瑢。他告诉我辛道成当年发生的事情,我一度以为辛道成罪不可赦,包括第一天入监那些小孩对我的态度,其实背后就是世家的态度。”
辛昇停顿片刻,又道:“可是今日瞧见皇上的态度,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
甘之武拿着筷子扒拉小菜:“白瑢是怎么说的?”
辛昇将白瑢的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但有意隐去甘之武在其中的角色。甘之武笑笑:“啊,这样啊。那他没有说错。”
辛昇瞪大眼睛,甘之武放下筷子:“当时辛道成的确与西局交往十分密切,一段时间内他跟现在西局监正白邈的关系,比跟我还要亲切。他在《龟鉴录》的最小角落写下了‘天大寒,靖朝亡’的话,被我发现,我就稍微改动一下才交给皇上。但是,他的确始终没有放弃这个观点。”
甘之武伸手摸摸虚空的冷风:“包括这一年的天气,也十分变换无常。他从前的疯言疯语开始应证,只不过当时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对。”
“所以,他的确差点毁了东局。”
甘之武嗤笑出声,摇头:“辛昇,你还是这个问题。爱恨是非没有这么简单,他当时让东局陷入险境,可现在又无形中抬高了东局的地位。他是罪人吗?时机,时机最重要。”
“……”
“在京城没有所谓的真相,脏话都比朝野上的文武百官说的话来得真。不用再纠结辛道成了,人都没影儿。”
袁守无上了两碗热腾腾的面。甘之武吃了一大口:“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是吗?”辛昇心不在焉。
“嗯,至少把皇上哄开心了……瑾嫔那边怎么回事?”
辛昇提到这个,才来精神:“嘉善公主的脉象很奇怪,像是一个病重之人的脉象,但又不像。”
“怎么说?”
辛昇细细描述了一遍那死气腾腾的脉搏和八字原局的分析。他敢肯定自己的分析没有出错,一个人的小病小痛是无法从八字流年看出,但病重到如此程度,一定有所显现。
甘之武又吞下一口面,慢慢咀嚼。
“师父,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甘之武垂下眼睛,“你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就不多想多思,像皇上说你的一样,小小年纪怎么这副模样。”
“可是!”
“吃,面。”甘之武伸出筷子头狠狠敲了辛昇的头:“说说说,你长了八张嘴吗?口水都吐我面里了,吃面!”
“哦。”辛昇缩回脑袋。
这个夜晚,月色怡人。辛昇依旧睡不着,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一颗心脏在自己眼前缓慢地跳动,突然炸开。
他猛然惊醒,冷汗淋漓。辛昇不敢吵醒甘之武,生怕他又说自己多事,只好拿着钥匙,爬上少院天文台,等着心跳慢下来。
五日后。钦天监书房。
“宫里传来消息,”学徒站在甘之武面前,“嘉善公主和亲事宜已定,皇上请大人核实出发和亲的日子是否吉利。”
“天时地利人和。”
“是。”学徒退下关上书房的门。
辛昇先是愣住,随后猛然起身双手拍在桌案上:“谁?谁要和亲?”
甘之武冷冷看向辛昇:“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公主不是病重难愈吗?为什么突然要去和亲?”
甘之武走回座位上,缓缓坐下:“后宫里面找到了一位下人,她扎小人,诅咒公主。哦,正如你所言,那是一位八字土重的命主。随后陛下又请萨满法师跳大神,一日之后公主就精神恢复了。”
辛昇愣在原地,双手不自觉颤抖。先前所有的古怪全部被串起来,瑾嫔无助的眼神,小福子似笑非笑的神色,奇怪的脉象,与现实南辕北辙的命局……
甘之武看到辛昇的神色,别开脸轻轻叹了一口气。他重新转过头,解释:“北方□□一族,自始至终都是威胁。现在形势复杂,北境已经发起了几次战争,虽然都以□□失败为结果,但是靖朝无力支撑战争开支,以和亲为结果。皇上当时唤我前去御书房,是为了择定和亲出行的黄道吉日。我当时听完你在洗芳苑的见闻,便明白了。”
“在你没有前来京城之前,宫中举行宴会,嘉善公主才思出众深得陛下青睐,便择定她为和亲公主。瑾嫔得知用中药强行更改公主脉象,企图以病重难愈为由推脱。但是一切都看在皇上眼里,他怜惜瑾嫔的爱女之情,所以不想将事情扩大,请了你,而不是我,下断言,今年的病重只是意外。”
甘之武为东局领头,身在京城多年,由他出口难免让人觉得是皇上有意强迫。而辛昇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出言自然坦率。皇上让他御书房再次说出断言,便是告知在场,公主前去和亲是天命所召。这便是先前所言的皇帝对他的考试。
所谓食伤泄秀竟然成了驿马星动的源头。
辛昇寒从脚起,钉子像是从头顶扎透骨骼,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不动。
和亲于一位公主而言,便是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甘之武有些不忍心,眯起眼睛再次站起来,但辛昇飞快往后退开两步,甚至撞上角落书柜。从顶上砸下重书,激起地面的灰尘。
平生他第一次成了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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