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金枝玉叶

即使身上披着厚重的官服,宫城扑面而来的寒风仍然更加冷冽。

辛昇第一次身着官服,靛蓝色圆领官袍为他添上几分本没有的沉稳。甘之武站在跟前忍不住回头,看着辛昇被自己打扮得那么齐整,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两位大人,”小太监跑出来,侧身抬手,“请往这边走吧。”

甘之武有意放慢脚步,让辛昇跟上自己,低声道:“我先前跟你讲的规矩,你都记住没有?”

辛昇点头:“记住了,出殿前要面朝圣上退后五步才能转身,不可直视圣上天颜,说话留三分余地。”

“嗯,记住就好,也不用过于担惊受怕,圣上心宅仁厚,不会过多苛责初入京城的新人。”辛昇不敢回答,寒风从两侧朱墙吹过,掀飞袍角。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走在跟前的小太监突然停下来,转身对甘之武道:“请甘大人随我一同前往御书房,辛大人由小李子带着前往洗芳苑。”

甘之武和辛昇同时愣住。甘之武强压下想要高挑的眉毛,眼睛飞快地瞥了辛昇一眼,抬手恭敬道:“敢问公公,不是我们二人一同面见圣上了?”

太监点头:“是了,不过也是老祖宗告诉我的。其中缘由并不清楚。”

这完全在意料之外。之前跟辛昇提及的事项近乎一半都没有了用处。而且,辛昇眼下根本不知道洗芳苑里头住着谁!

一旁的太监嘴角勾起恰好的弧度,再次抬手:“甘大人,皇上可是在御书房等你呢。”这是下了死命令,没有回旋的余地。

甘之武欠身,回了一句“明白”,随即不着痕迹地凑近辛昇,留下一句:“洗芳苑,是瑾嫔的住处。”

辛昇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抬头。不是面见圣山,已经是事出突然,结果还让他去见后宫中的女眷?这皇帝的脑子真的没有什么问题吗?

甘之武的身影在风中摇晃,没等辛昇看清楚他到何处消失,另一位小太监走出来:“辛大人,这边走。”

辛昇亦步亦趋,两侧的朱墙愈发高耸,人站在墙根下,宫墙几乎成了头顶上的天。他双手绞紧,才想起来今日衣袖竟然没有带些碎银。

辛昇抿了下嘴巴,眨巴眼睛,尝试着小声开口:“公公,这位公公。”

“嗯?”太监笑意盈盈回头,面上的神色不像辛昇所想的那么严肃:“大人有什么事?”

“敢问,在下前去洗芳苑,所为何事?”辛昇补充一句:“我第一次入宫,担心举止冲撞了宫中的贵人。”

太监浅笑:“不是什么大事。洗芳苑里头的贵人是瑾嫔,这月京城一转冷,瑾嫔的女儿嘉善公主就病倒在床。太医过来治病,喝了药膳都不见好。瑾嫔爱女心切,日夜服侍,怀疑是有什么脏东西附身公主,特意请人瞧瞧。”

辛昇一听,面色凝重,藏在官袍下的双手绞得更紧了。太监不经意视线下移,又重新看向辛昇:“大人不必紧张,以往宫中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也会甘大人过来治病。小的就跟在身边,有什么不妥就提醒大人一二。”

有人在身边提醒一二就好,辛昇的心重新安定下来,拱手问:“不知如何称呼公公?”

“小福子,直接叫我小福子就成……哟,大人,到了。”

辛昇刚一主殿,殿内浓重的药味直冲脑门,他差点要抬手捂住口鼻,硬生生忍了下来。房间四处昏暗,都撒发着病恹恹的死气。瑾嫔就坐在床边,双眼无神地看着床上沉睡的女子,不戴珠翠,疲态尽显。

太监轻轻咳嗽一声,瑾嫔缓慢眨了下眼睛,回头才注意到殿内来人了。

辛昇行礼道:“臣钦天监辛昇,叩见瑾嫔娘娘。”他全程低头,除了方才进殿的匆忙一瞥,根本没有真切看出瑾嫔的面容。

小福子上到瑾嫔跟前,柔声开口:“瑾嫔娘娘先前不是说公主这病天下无人可医吗,皇上特意为瑾嫔娘娘找来了钦天监监员诊病。”他凑上前,压低声音:“他是辛道成的儿子,下一任天相。”

瑾嫔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在地面的辛昇,没有露出惊喜的神情,只是敷衍地点下头,挥手让小福子退下。

辛昇心脏乱跳,一直抬起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虽说他从前跟着系统学习过一段时间道医,能记住的要点不少,可是甘之武一直以为他要面见的是圣上,根本没有重新帮他巩固这方面的技术。眼下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走一步看一步。

“过来搭脉吧。”瑾嫔起身,坐到旁边的官帽椅上。辛昇抬眼望向小福子,见人家轻轻点下头,他才敢站起来走到床前。

嘉善公主全身都藏在帘帐后,只露出一只手。辛昇没有带诊布,硬着头皮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放在公主的脉搏上,伸出三根手指搭脉。

一时间室内寂静,听得见三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处。辛昇的眉头愈皱愈深,“川”字横在印堂。他垂下头,偷摸地观察者瑾嫔的表情,手指稍加用力接触脉搏。

嘉善公主的脉象细如蛛丝,沉如坠石,但诡异之处在于,它并非虚弱的涣散,而是都被某种力量压缩成一根冰冷的钢针,病人所有的生机都被深深钉在骨子里。这并非衰竭之兆,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辛昇松开皱紧的眉头,拱手道:“不知瑾嫔娘娘能否准允掀开帘帐,观察公主的气色?”

话还没有说完,瑾嫔的眼泪夺眶而出,目光灼灼地看向辛昇:“我的孩儿是不是没救了?”

“这……”

“你就告诉我,她是不是没救了?!”瑾嫔一改先前的疲惫散漫,体内深处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她声嘶力竭近乎失态。辛昇本来已经提心吊胆的,眼下更是不知所措,急忙往后退开两步,撞在床沿。

瑾嫔还欲发声,小福子悄无声息如鬼魅般插入两人之间,声音不高,却瞬间切断了瑾嫔的话头:“瑾嫔娘娘莫要心机,保重身体要紧。您这一月的伤心已经要皇上心疼万分。辛大人奉的是皇命和天命,自幼道理,瑾嫔娘娘且安心让大人诊治。”说完,他回头向辛昇安慰一笑。

辛昇接过这个眼神,稳住心神开口:“我需要公主的生辰八字。”

命理里面有一学,名唤五运六气。人的先天身体会受到出生当年的五运,也就是金木火火土五行的五行的运行和盛衰变化的影响。而六气则是风、热、火、湿、燥、寒六种气候,以司天之气和在泉之气为主。如果能拿到一个人的生辰八字,并结合钦天监推算出来今年的五运六气,应当是能推测出公主所患何病。不过自然,只是看流年和八字,也能够基本推测出五脏六腑哪处出问题。

小福子早已准备好,就等辛昇这句话。他拍拍手,房外的侍从走进来递上一张纸。

真是重操旧业,辛昇二话不说,不顾仪态蹲在地上开始演算。小福子没有阻止这一行为,反而站在他跟前为他遮掩。

年柱癸未,月柱乙卯,日柱庚申,时柱壬。日主为庚金,为嘉善公主。庚金生于卯月,木旺金囚,不得令。但“申”为庚金禄神,日主自坐强根,如同有了一座坚实的靠山,根基非常稳固,不愧是一国公主。

午火虽然克金,癸水可制火,且壬水能润局,八字五行有克但更重流通,天生体质极好,几乎不可能生病。

但是,辛昇指头一顿,今年为壬寅年,地支“寅”正好冲动了日支的申,此为驿马星动。庚金生于春月,需要水来泄秀,并滋养木,壬水坐天干,食伤泄秀,五行更加流通,身体上无碍,却会远行。但壬水为食神,生了月柱乙木,财星克制印星,间接地增强了克制代表母亲的印星,是一种食神生财但财旺破印的连环效应。

这很奇怪,太奇怪了……

他刚抬头,就对上小福子关切的双眸。小福子嘴角勾起,极小幅度摇头。辛昇明白他的意思,是让他有话直说。甘之武先前也告诉他,如若在宫中遇上不可解释的事情,直言不讳即可,没人会为难你。

辛昇起身,绕开小福子,来到面色苍白的瑾嫔面前:“瑾嫔娘娘,根据我方才的推算,公主生而富贵,月柱更有天乙贵人坐镇,凡是能够逢凶化吉。臣并没有看出流年对公主的身体有所冲克,但是看出了公主舒展才华,秀气发散。命局上也看出公主今年定要远行,瑾嫔娘娘的健康也的确有所受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臣以为,今年这场病应当是外邪冲克,不如恳请皇上允准公主外出散散心,或是让命局多土的下人远离此处,再请更为高明的人士前来布法禳解,也能图个心安。”

“……”

辛昇没有获得预想中的反应,瑾嫔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眼睛企图穿透帘帐看到自己的女儿。

小福子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梭巡,他又走出去看了看外面的日头,进来对瑾嫔说:“瑾嫔娘娘,如若没有什么问题,奴才要带辛大人离开。现在时候也不早了,辛大人还要去书房面圣呢。”

“……”

屋檐上的鸟雀惊起,展翅高飞,发出怪叫。

瑾嫔起身,敷衍行了礼:“有劳辛大人了。”说完,重新坐回床沿,手指无限眷恋游走在公主的手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小福子转向辛昇:“大人,这边走。这次我们可得走快些。”

“诶。”辛昇最后再看了一眼双眼麻木的瑾嫔,强压下心头的不适,走出洗芳苑。

“公公,在下方才一言一行还合规矩吧。”

小福子笑意加深,眼角弯弯,一道春风一般吹走了辛昇盘亘不走的紧张。

“何止合规矩,真让奴才佩服甘大人,不仅身怀一手绝技,还能教出如此聪颖有礼的弟子。等会儿大人前去御书房,奴才就不跟进去了,大人只要照常回话即可,不必多心。”

“多谢公公。”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来时觉得逼仄压抑、如迷宫般曲折的朱红宫墙,此刻在日光下竟显出一种开阔的庄严。辛昇觉得身轻如燕,仿佛脚下不是坚硬的青砖,而是柔软的云絮。此刻,连拂过宫墙的寒风都带着清甜。

辛昇走上石阶,侍从替他推开书房。

一股沉肃的香气飘出,两侧的金碧辉煌夹道而来。他垂首迈过那高大的门槛。

辛昇抬眼。御座在上,天子端坐如神祇,黄袍是这殿内唯一的光。大珰侍立一旁。

然后他才看见甘之武。那个教他历法、教他规矩、脊梁曾如青松般挺直的师父,此刻静默地站在御座旁的阴影里。在龙柱、御香的重压下,他瘦削的身影像案上青烟般淡薄,仿佛下一刻便要散了。

辛昇收敛起无论是心头还是面上所有的笑容,躬身跪下:“臣辛昇,叩见皇上。”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AI指令调到冷脸上司后

狩心游戏

猫总会被蝴蝶吸引

今天今天星闪闪

路人,在漫画卖腐苟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穿来科举,系统它只会算命
连载中纸间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