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罡起身:“这也是我的疏忽,没能跟你讲明白紫山书院。紫山书院的弟子不用参与科举,真正的名门之后大多是家中学习或是国子监读书。而至于你方才提到的郑如钟,他在家中排行最小,乃妾室所出,郑侍郎对他并无过多期望,因此才将人送去紫山书院读书。”
陆轸愣住,眨眨眼睛很久没有出声。宇文罡长叹一口气:“我当时不知道你去参加宴会,有一重目的是企图结交权贵,进入书院。等我知道后,小侯爷一纸荐书都已经送到我桌上,没法子只能送你去。不过你是一个聪明人,应该很快就能明白。”
“那郎中公觉得,”陆轸喉头微动,“我是去是留。”
“肯定是留,不然你让言小侯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宇文罡回头瞪了陆轸一眼,皱眉:“但是郑如钟说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眼下距离会试尚且有一段时间,以你的底子,考中进士势在必得。”
陆轸摇头:“但是晚生家世普通,能够落宿此处全然仰仗玉堂兄。我能够进入书院,也是靠着言小侯爷的名头,凡是自己所取得,除了亚元,一无所有。”
“陆轸,”宇文罡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双眼阴沉,“这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才来京城不到一月,你便堕落至此了吗?学问是最不需要身份的,为何你认为,如果你不是名门之后,便不得获得良师青眼呢?”
因为京城繁华而自惭形秽,乃至自暴自弃之人不少,但宇文罡从来不觉得陆轸会是其中一人。
第一眼见到,鲜少有年轻人做到眼神内收,宇文罡便对此人有所注意。
但是心性变化如此之快,以为平步青云、受人青眼全然只能靠家世地位,自身的才学品行弃之不顾,何等扭曲。
宇文罡混迹官场多年,但是大是大非心中底线犹在,看不得一个孩子年纪轻轻便如此世故。
他让陆轸自己好好想想,该如何才能凭借自身才华拜得京城名士为师。
时冷时热,天气反复无常,很快到了十一月初。
陆轸坐在桌前看书,宇文罡走过来:“又在看兵书?是经义集注都看完了?”
陆轸起身:“我已经将这三日的课业全部完成,郎中公要检查吗?”
宇文罡摆手:“不必了,我知道你肯定全部复习完才会看别的书。怎么,这么爱看兵书以后是打算去兵部做事?跟着我?”
“并没有,只是越看越觉得同人相处的道理不过如此,深受启发。”
宇文罡点头:“那倒是,我以为你对兵部极其向往。”
外头锣鼓声滔天,万民空巷。陆轸浑然不觉问道:“郎中公今日不用去兵部?”
宇文罡忍不住面露惊讶挑眉:“你不知道今日是万民同游吗?”
陆轸呆在原地,脑中电光火石中才想起初入京城面馆老板的话:“今日,是公主祭祖告天?”
“是。”
“那算了,”陆轸坐回原位,“会试马上要开始了,晚生还是多多温书吧。”
宇文罡摇头:“那你自己复习,老夫可是要去凑凑热闹。据说这次祭祀大典,钦天监新一任天相可是一同出街寻游。”
*
旌旗如林,蔽日遮天。金甲禁军执戟肃立,甲胄在秋阳下折射出冷硬光芒,宛如两道流动的金属长城。卯时三刻,七十二声钟鸣自皇城深处荡开,惊起栖在重檐戗脊上的白鸽。
朱雀大街两侧已是黑压压一片。货郎提前三天就用草绳圈占了地盘,此刻正踩着条凳,声嘶力竭地吆喝:“桂花油!新上的桂花油,瞧得真亮嘞!”卖蒸饼的妇人头顶硕大食盒,在人群缝隙中灵巧穿行,热腾腾的蒸汽在她额前凝成水珠。孩子们像泥鳅般钻到最前排,小脸被挤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紧盯着空出来的御道,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天兵天将出现。
“借过,劳烦借过。”陆轸拿手挡住人流,为宇文罡劈开一条小路。两人靠近围观人群最前面。
周围的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盼,对于他们而言,可能这一生他们只能见到一次皇家马车从大街上碾过,无论是和亲还是祭祀大典,都不重要。
陆轸平静地环顾四周,高大的身形护住宇文罡。
“和亲……”宇文罡眯起眼睛:“和亲啊。”
两人皆是面无表情,心中想到一处。尚在京城的百姓并不知道北境动荡,只是以为嘉善公主前去和亲为的是彰显靖朝繁荣,教化异族。
宇文罡沉默地注视着远处出现的队伍,开口:“我年少时挚友的父亲是北境军民之一。他说两族相对只有你死我亡,绝对不存在和平共处一事,哪怕现下相安无事,等到几十年后的某日,异族便会卷土重来。”
陆轸抬眼看过去,他以为宇文罡会露出惊喜的神色,但此刻他看向滚滚而来的列队,神色平静。
他停顿片刻后,开口:“靖朝原先,是有一举兼并□□族的机会……”
话还没有说完,“来了!来了!”人群如风吹麦浪般涌动。踩塌的条凳、挤掉的鞋子引起小小的骚动和笑骂,但所有人的头颅都齐刷刷地转向一个方向。
皇城的钟声撞破晨雾,喧嚣达到了顶点。
“乖乖,这得花多少银子啊!”一个年轻的后生看着望不到头的排场感叹。
车前八名手持净鞭的鸿胪寺官员并肩而行,但他们并不需要真正挥鞭开道——马车所至之处,沸腾的人潮便如被无形之力分开的红海,自然地向两侧退去。
八十一对幡车开道,随后十六匹白驼负着鎏金香鼎,沉水香雾如云海翻涌。二十四名巫祝披玄鸟羽氅踏禹步而行,腰间玉璜相击清响彻长街。
人群的喧嚣在某一刻骤然拔高,继而化作一片掺杂着惊叹与欢呼的浪潮。
花车缓缓经过,那不是一辆车,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车驾的基座由巨大的紫檀木构成,雕满了缠枝莲花与百鸟朝凤的图案,每一处凹陷都细细填满了金粉。十六匹毫无杂色的雪白骏马,马额缀着红缨,身披锦绣马衣,佩着纯金的鞍具。缰绳挽在车前三十六名身着彩衣的壮健力士肩上。
公主端坐其上,帘帐遮住了面容。
众人欢呼雀跃,扔出手上的彩纸丝带,一时间全城下满彩雨,更有人爬上半截砖墙欢呼大喊。
陆轸的视线凝固,看向花车最高一层。
在她身前,有一个身影在狂烈地舞动。
他身披一件玄色宽袍,袍服上以银线绣满了周天星斗与繁复的云篆符文。他脸上那张硕大的木质面具雕刻成一种似人非人、似鸟非鸟的模样,双目圆睁如铜铃,嘴角似笑非笑地咧开。
从天而降的彩带在他抬手落手之间自行流淌出无数道彩练。它们仿佛是有生命的灵物,初时如涓涓细流,随即化为绚烂的瀑布。
“天相!是钦天监的天相!”
他一手举起作兰花状,一手掩面,向着陆轸所处的方向突然停下舞动。
陆轸抬头睁大眼睛想要将一切刻在眼底。
辛昇站得太高了,太高太高了。他能不能看得见自己。
面具之下,人们看不见天相的眼睛。但人人都知道那是天相,举起手企图接住祝福。
宇文罡拍拍陆轸的肩膀:“你也举起手吧,不是要参加科举了吗,让天相保佑你考中进士。”
“……”
陆轸一动不动。
台上的天相也一动不动。
突然擂鼓声再度响起。
天相双臂猛然下压,做出镇伏的姿势时,那些原本向上奔腾的彩带,仿佛骤然听从了无声的号令。它们并非飘落,而是如受惊的游龙,倏地向他周身收拢、盘绕。在他力量达到顶点的刹那,所有彩带会齐齐向外一震,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带起一阵裹挟着异香的风,吹动下方仰望者的发丝。
天相转身,背对着陆轸的方向重新做出同样的动作,转圈舞动。
陆轸想起,辛昇从未为自己算过命,更加没有说过自己未来前途光明。他的确从未收到过来自的天相的祝福。
他刚要伸手,花车渐行渐远,但人群欢呼声依旧不停,小孩拿出手中的彩带向父母展示。
“你瞧,这是天相身上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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