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琰禾的马车驶离县令府一段距离,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秋雨才靠拢车窗,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夏雨已经回到了田庄,有要事禀报。”
“哦?走,回去看看。”
“是。”
……
田庄内,风尘仆仆的夏雨已等候在书房。见到琰禾,她立刻上前行礼,神情透露出担忧。
“小姐。”
琰禾点点头:“不必多礼。可是有了重要消息?”
原主娘给留下的三个婢女中,春雨灵动,秋雨沉默,夏雨则因通晓医理,性子最为温和,此刻她神情异样,必是打探到了不寻常的消息。
“是,小姐,侯府派出的管事一行人已从京城出发,不日将抵达凤唐县,此行是专程接您回府。”夏雨轻声道。
夏雨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变数。
这个消息虽不算完全意外,但时机却透着蹊跷。她被放逐在这乡下庄子多年,侯府不闻不问,如今这般兴师动众,绝非突然念及亲情。
“夏雨,可知具体缘由?”她问道。
“据我们在侯府的线人暗中递出的消息。”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首要原因,确是因老侯爷病重,恐时日无多。按规矩,所有子孙均需在场……”
在原主记忆里,这位祖父常年卧病在床,现在一旦病逝,侯府内部必然面临权力和财产的重新分配。她这个嫡长孙女,即便再不受宠,也必然要在场,接她回府是利益权衡。
况且琰禾隐隐察觉,这次回府可能没那么容易。
就在她思索时,夏雨接着道:“但还有一层原因,府中似乎已在暗中为小姐议亲。此次急召您回去,恐怕也是想尽快将您的婚事定下。”
“议亲?”琰禾眉梢微挑。原来如此!老侯爷病危,她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嫡长孙女,瞬间成了用于联姻巩固家族利益的棋子。
怪不得如此心急。
“消息可确切?”她需要确认。
“线人虽未探得具体议亲对象,但老夫人和夫人近月来与几家勋贵府邸走动频繁,应是属实。”夏雨肯定道。
琰禾嗤笑看来。
这趟京城之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预计他们多久能到?”
“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
琰禾点点头,时间还算充裕。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将凤唐县的事务做一个妥善的安排。
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与周县令的合作。
同时她清楚,一旦回京,凤唐县的产业需要可靠的人打理,楼子成是关键。
钱行。
“子成兄,我长话短说。京中家中突发变故,不日我将必须返回京城,归期未定。”琰禾道。
楼子成闻言,执壶斟茶的手顿住,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盏热茶推至琰禾面前:“看来,唐兄身份不凡?”
他经营赌坊,消息网络自非寻常,对琰禾的真实身份早有猜测,此刻的询问,既是坦诚,也是关切。
琰禾轻笑点了点头,楼子成此番虽然是试探,但绝对已经查清楚她的身份,至此瞒着身份反而不利。
她不慌不忙:“子成兄果然消息灵通。”
琰禾这变相的等同于承认,楼子成是何等通透之人,见此体贴的没有追问细节。
“钱行如今刚步入正轨,绝不能因我离开而受影响。”
“唐兄,需要我做些什么?”楼子成道。
“我离开后,所有关于钱行的事务,可能需全权托付给子成兄。”琰禾略表歉意道。
“全权托付?”
“是,全权。”琰禾肯定地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本装订工整的册子,以及一枚私印,一同推到楼子成面前。
“这是我编写的,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钱行的内容,必要之时,子成兄可凭此印信调动我名下留在钱行的份额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这番托付,几乎是将钱行的命脉交到了楼子成手中。
楼子成看着眼前的册子和印信,并未立刻接过,而是抬眼看向琰禾。
“唐兄以此相托,信重如山。子成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使钱行基业稳固,这里的基业永远有唐兄你的一份。”
“我信子成兄。”琰禾接着道,“与周县令那边,我已打点过,他会行些方便。后续就要劳子成兄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楼子成应下后,终于伸手,郑重地将册子和印信收起。
“京城局势复杂。唐兄此去,言行需得万分谨慎。若有需子成之处,万勿客气,尽管传信。”
琰禾点头,笑道:“诸事拜托,子成兄,珍重。”
“珍重。期待他日,京城再会,与你共饮庆功酒。”楼子成眼神闪过异样的情绪,郑重其事道。
接下来的几日,田庄上下仍旧按部就班地运作着。
可琰禾总觉得时间太过匆忙。
这天她正在计划准备事宜。
“小姐,那琰衲少爷那边?”春雨适当开口。
对哦,春雨这么一问有些把琰禾问懵了,她这些天忙于交代事物,已经忘了还有一个捡来的小孩了。
如果侯府里的人来了,琰禾的欺骗肯定会被拆穿,况且也无法安置他。
……
不如开门见山直接告诉他?反正养他这段时日是事实,然后看他意愿,如果想要离开就给些银两,如果想要留下了就帮她管理田庄。
想到这,琰禾起身向外走去。
另一边。
“你就睡这地方?”翡衣背着手在小院里转悠。
“显小就滚出去。”琰衲毫不客气道。
翡衣见此挑了挑眉,非但没滚,反而一屁股在榻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环顾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啧啧两声:“我说祖宗,您这落魄得也太真了吧?瞧瞧这屋子,还没你家马厩宽敞。还真是体验民间疾苦上瘾了。”
琰衲懒得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水喝,前几日穿的是窄袖口,现在宽袖口下手腕上那条靛蓝色的手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翡衣眼尖,立刻凑过去,促狭的笑:“哟,这什么玩意儿?哪个小姑娘送的定情信物?怪不得赖在这穷乡僻壤不肯走,原来是温柔乡,英雄冢啊——”
啊字音还没发完,琰衲就一个冷眼扫过来,带着警告。
翡衣举手做投降状,顿时明白了这手绳的来源:“行行行,我不说。”
“不过,上次柳老头的话你可得放在心上。你这毒,拖不得了。再不回去用药浴和那几味主药长期调理,下次毒发,我可真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琰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翡衣忍不住骂道:“你看看你这脸色,比鬼好看不了多少!云景那边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江南地界嗅来嗅去,你待在这里,迟早被他们闻到味儿。到时候,别说你这姐姐,整个田庄都得给你陪葬!”
“她不会有事。”琰衲声音沉了下去,“我自有安排。”
翡衣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行吧,你倔你有理。不过我可提醒你,柳老头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最多再陪你耗半个月,半个月后,你就是被我打晕,也得把你绑回京城!”
翡衣刚威胁完人后,就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你那个姐姐好像来了,我先躲躲。”
说完翡衣一把跳上了屋顶。
果然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了琰禾的声音。
“阿衲,在吗?”
“姐姐?我在,你进来吧。”琰衲回应道。
琰禾推门而入,只见琰衲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他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浮现出笑容。
琰禾走进屋内,顺手关上门,脸上带着郑重。
她在琰衲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
“阿衲。”琰禾开口,语气认真,“姐姐今天有件事要跟你说。”
“姐姐,怎么了?你的表情好严肃。”
“阿衲,我其实并不是你真正的姐姐。”
琰禾直接单刀直入,没有一点铺垫。
琰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
他眨了眨眼:“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们不是姐弟吗?还有玉佩上的字。”
琰禾放缓语气,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阿衲,你听我说。我确实是琰禾,但并非你血缘上的姐姐。我是在田庄的草垛里发现受伤昏迷的你,当时你身上只有那块刻着衲字的玉佩,其他一无所知。我那时初掌田庄,处境艰难,需要人手,又见你孤身一人重伤失忆,便一时撒了谎,谎称你是我的弟弟琰衲。”
她给琰衲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如今我祖父病重,需要我即刻返回家中。”
琰衲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闷不吭声,手指无意识拽着衣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琰禾看着他这样,心里发酸,连忙道:“阿衲,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赶你走。”
“我不听!”琰衲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抬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就是要赶我走!”
“阿衲,我不是想赶你走。”琰禾哭笑不得,只好掰开了揉碎了说,把两个选择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虽然我们并非血亲,但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是真心将你当作弟弟看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若想离开,去寻找自己真正的身世,我会给你准备足够的盘缠。第二,你若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会将田庄托付给可靠的人打理,这里依然是你的家。”
说完,琰禾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希望他留下,田庄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但她尊重他的选择。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琰衲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我不走。”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也不要留在这里。”
琰禾闻言有些懵?这小屁孩糊涂了?!
“阿衲,你的意思是?”
琰衲站起身,走到琰禾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姐姐,你说过我们是姐弟的,你说过的!我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姐姐。我要跟着你。”
他抓住琰禾的衣袖,力道有些紧:“姐姐,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吃得不多,也会努力做事,我可以保护姐姐的!姐姐就带我离开嘛。”
琰禾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触动,这人挺聪明,自己回京也需要帮手,劳动力当然越多越好。
况且刚刚她的话也不是忽悠,她真心把琰衲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次没有够不到的别扭,动作温柔:“阿衲,好。你跟着我。”
琰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此时屋顶上,透过瓦缝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翡衣,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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