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直到琰禾的马车驶离县令府一段距离,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秋雨才靠拢车窗,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夏雨已经回到了田庄,有要事禀报。”

“哦?走,回去看看。”

“是。”

……

田庄内,风尘仆仆的夏雨已等候在书房。见到琰禾,她立刻上前行礼,神情透露出担忧。

“小姐。”

琰禾点点头:“不必多礼。可是有了重要消息?”

原主娘给留下的三个婢女中,春雨灵动,秋雨沉默,夏雨则因通晓医理,性子最为温和,此刻她神情异样,必是打探到了不寻常的消息。

“是,小姐,侯府派出的管事一行人已从京城出发,不日将抵达凤唐县,此行是专程接您回府。”夏雨轻声道。

夏雨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变数。

这个消息虽不算完全意外,但时机却透着蹊跷。她被放逐在这乡下庄子多年,侯府不闻不问,如今这般兴师动众,绝非突然念及亲情。

“夏雨,可知具体缘由?”她问道。

“据我们在侯府的线人暗中递出的消息。”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谨慎,“首要原因,确是因老侯爷病重,恐时日无多。按规矩,所有子孙均需在场……”

在原主记忆里,这位祖父常年卧病在床,现在一旦病逝,侯府内部必然面临权力和财产的重新分配。她这个嫡长孙女,即便再不受宠,也必然要在场,接她回府是利益权衡。

况且琰禾隐隐察觉,这次回府可能没那么容易。

就在她思索时,夏雨接着道:“但还有一层原因,府中似乎已在暗中为小姐议亲。此次急召您回去,恐怕也是想尽快将您的婚事定下。”

“议亲?”琰禾眉梢微挑。原来如此!老侯爷病危,她这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嫡长孙女,瞬间成了用于联姻巩固家族利益的棋子。

怪不得如此心急。

“消息可确切?”她需要确认。

“线人虽未探得具体议亲对象,但老夫人和夫人近月来与几家勋贵府邸走动频繁,应是属实。”夏雨肯定道。

琰禾嗤笑看来。

这趟京城之行,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预计他们多久能到?”

“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

琰禾点点头,时间还算充裕。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将凤唐县的事务做一个妥善的安排。

她将更多精力放在了与周县令的合作。

同时她清楚,一旦回京,凤唐县的产业需要可靠的人打理,楼子成是关键。

钱行。

“子成兄,我长话短说。京中家中突发变故,不日我将必须返回京城,归期未定。”琰禾道。

楼子成闻言,执壶斟茶的手顿住,随即恢复自然,将一盏热茶推至琰禾面前:“看来,唐兄身份不凡?”

他经营赌坊,消息网络自非寻常,对琰禾的真实身份早有猜测,此刻的询问,既是坦诚,也是关切。

琰禾轻笑点了点头,楼子成此番虽然是试探,但绝对已经查清楚她的身份,至此瞒着身份反而不利。

她不慌不忙:“子成兄果然消息灵通。”

琰禾这变相的等同于承认,楼子成是何等通透之人,见此体贴的没有追问细节。

“钱行如今刚步入正轨,绝不能因我离开而受影响。”

“唐兄,需要我做些什么?”楼子成道。

“我离开后,所有关于钱行的事务,可能需全权托付给子成兄。”琰禾略表歉意道。

“全权托付?”

“是,全权。”琰禾肯定地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本装订工整的册子,以及一枚私印,一同推到楼子成面前。

“这是我编写的,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钱行的内容,必要之时,子成兄可凭此印信调动我名下留在钱行的份额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这番托付,几乎是将钱行的命脉交到了楼子成手中。

楼子成看着眼前的册子和印信,并未立刻接过,而是抬眼看向琰禾。

“唐兄以此相托,信重如山。子成在此立誓,必竭尽所能,使钱行基业稳固,这里的基业永远有唐兄你的一份。”

“我信子成兄。”琰禾接着道,“与周县令那边,我已打点过,他会行些方便。后续就要劳子成兄多费心了。”

“分内之事。”楼子成应下后,终于伸手,郑重地将册子和印信收起。

“京城局势复杂。唐兄此去,言行需得万分谨慎。若有需子成之处,万勿客气,尽管传信。”

琰禾点头,笑道:“诸事拜托,子成兄,珍重。”

“珍重。期待他日,京城再会,与你共饮庆功酒。”楼子成眼神闪过异样的情绪,郑重其事道。

接下来的几日,田庄上下仍旧按部就班地运作着。

可琰禾总觉得时间太过匆忙。

这天她正在计划准备事宜。

“小姐,那琰衲少爷那边?”春雨适当开口。

对哦,春雨这么一问有些把琰禾问懵了,她这些天忙于交代事物,已经忘了还有一个捡来的小孩了。

如果侯府里的人来了,琰禾的欺骗肯定会被拆穿,况且也无法安置他。

……

不如开门见山直接告诉他?反正养他这段时日是事实,然后看他意愿,如果想要离开就给些银两,如果想要留下了就帮她管理田庄。

想到这,琰禾起身向外走去。

另一边。

“你就睡这地方?”翡衣背着手在小院里转悠。

“显小就滚出去。”琰衲毫不客气道。

翡衣见此挑了挑眉,非但没滚,反而一屁股在榻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环顾这间陈设简单的屋子。

啧啧两声:“我说祖宗,您这落魄得也太真了吧?瞧瞧这屋子,还没你家马厩宽敞。还真是体验民间疾苦上瘾了。”

琰衲懒得理他,自顾自倒了杯水喝,前几日穿的是窄袖口,现在宽袖口下手腕上那条靛蓝色的手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翡衣眼尖,立刻凑过去,促狭的笑:“哟,这什么玩意儿?哪个小姑娘送的定情信物?怪不得赖在这穷乡僻壤不肯走,原来是温柔乡,英雄冢啊——”

啊字音还没发完,琰衲就一个冷眼扫过来,带着警告。

翡衣举手做投降状,顿时明白了这手绳的来源:“行行行,我不说。”

“不过,上次柳老头的话你可得放在心上。你这毒,拖不得了。再不回去用药浴和那几味主药长期调理,下次毒发,我可真得给你准备棺材了。”

琰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翡衣忍不住骂道:“你看看你这脸色,比鬼好看不了多少!云景那边的人像疯狗一样在江南地界嗅来嗅去,你待在这里,迟早被他们闻到味儿。到时候,别说你这姐姐,整个田庄都得给你陪葬!”

“她不会有事。”琰衲声音沉了下去,“我自有安排。”

翡衣看着他这副模样,难得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行吧,你倔你有理。不过我可提醒你,柳老头的耐心有限,我的耐心也有限。最多再陪你耗半个月,半个月后,你就是被我打晕,也得把你绑回京城!”

翡衣刚威胁完人后,就听到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你那个姐姐好像来了,我先躲躲。”

说完翡衣一把跳上了屋顶。

果然话音刚落,院外就响起了琰禾的声音。

“阿衲,在吗?”

“姐姐?我在,你进来吧。”琰衲回应道。

琰禾推门而入,只见琰衲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他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浮现出笑容。

琰禾走进屋内,顺手关上门,脸上带着郑重。

她在琰衲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寒暄。

“阿衲。”琰禾开口,语气认真,“姐姐今天有件事要跟你说。”

“姐姐,怎么了?你的表情好严肃。”

“阿衲,我其实并不是你真正的姐姐。”

琰禾直接单刀直入,没有一点铺垫。

琰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懵了。

他眨了眨眼:“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们不是姐弟吗?还有玉佩上的字。”

琰禾放缓语气,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娓娓道来:“阿衲,你听我说。我确实是琰禾,但并非你血缘上的姐姐。我是在田庄的草垛里发现受伤昏迷的你,当时你身上只有那块刻着衲字的玉佩,其他一无所知。我那时初掌田庄,处境艰难,需要人手,又见你孤身一人重伤失忆,便一时撒了谎,谎称你是我的弟弟琰衲。”

她给琰衲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如今我祖父病重,需要我即刻返回家中。”

琰衲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闷不吭声,手指无意识拽着衣袖,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琰禾看着他这样,心里发酸,连忙道:“阿衲,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赶你走。”

“我不听!”琰衲打断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不肯抬头,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就是要赶我走!”

“阿衲,我不是想赶你走。”琰禾哭笑不得,只好掰开了揉碎了说,把两个选择清晰地摆在他面前。

“虽然我们并非血亲,但这些时日的相处,我是真心将你当作弟弟看待。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她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若想离开,去寻找自己真正的身世,我会给你准备足够的盘缠。第二,你若愿意,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会将田庄托付给可靠的人打理,这里依然是你的家。”

说完,琰禾静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希望他留下,田庄确实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看着,但她尊重他的选择。

屋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琰衲抬起头,眼眶有些泛红。

“我不走。”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我也不要留在这里。”

琰禾闻言有些懵?这小屁孩糊涂了?!

“阿衲,你的意思是?”

琰衲站起身,走到琰禾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小狗:“姐姐,你说过我们是姐弟的,你说过的!我不管什么血缘不血缘,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姐姐。我要跟着你。”

他抓住琰禾的衣袖,力道有些紧:“姐姐,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吃得不多,也会努力做事,我可以保护姐姐的!姐姐就带我离开嘛。”

琰禾看着他的模样有些触动,这人挺聪明,自己回京也需要帮手,劳动力当然越多越好。

况且刚刚她的话也不是忽悠,她真心把琰衲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这次没有够不到的别扭,动作温柔:“阿衲,好。你跟着我。”

琰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嗯!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此时屋顶上,透过瓦缝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翡衣,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几时,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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