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山高连云,松直破云,绿柏染云,深谷少行旅,何来人声喁喁?

“诶,年轻娘子与相公,你二人打何处来?”

“从山外来的。”

“往哪里去?”

“过巴岭【1】、穿武陵【2】、经施州夷陵、越长江,往荆州去。”

“怎得不经汉水,且过郧阳襄阳,先向东南再往西,岂不少些路途艰辛?”

“老人家有所不知,今春雨少,汉江尚不能过船,荆山【3】难越,难于此路,我与我夫君便往此处来。”

“原是如此,我年迈久未远行,竟不知山外岁月,怎么你二人行囊水壶俱缺,可是有些难事?”

“我姓沈,本家住湖广,嫁往汉中,夫君姓林。前些日忽得信来,言说家母沉疴更重,我与我夫只能仓促出行,路中又遇山洪,失了方向,只借着日光往西南来,幸而捡回条命。”

“万幸万幸,想来你二人尚未饮食,若不嫌弃山野粗菽,我便舍你们一顿饭吃。”

“多谢,但我二人钱财少,只剩些铜板,恐不足以吃老人家一顿饭。”

“也不白吃,夏雨渐来,我那茅舍顶有些年头,恐雨水大些便要漏水,但我这般年纪又上不得房梁,我见相公年轻力壮,若你愿意为我修些屋顶,我与你二人饭吃,另出钱十五文,可好?”

他二人自然应下,又互相问过姓名,方知那老人叫熊志云,独居此山。

“沈娘子、林相公,那便随我家去,你们瞧,我家就在不远处的山腰。”

“使得,我二人即刻便去。”

铺山泥,压茅草,若朴与李毅忙上整整两日方得工毕,李毅又用上林致和这一化名,深山幽谷之中,他亦不知外间情形。

取过铜钱,熊老又为他二人备了条长薄巾并水囊火石等物,虽不值钱,但足以教他二人抵御山间夜风。

拜别相去,不知不觉又行至半夜。

“今夜二十一,是个半月”,若朴寻了处山间岩洞,与李毅同坐,亦同望着缓缓穿行于松间的那半轮月。

“虽只有一半,清辉却不曾减,尚能照亮山间的路”,远比那夜的光景要好得多,李毅经了这些日子奔波,竟然有些闲适之感。

若朴并未答话,有些悠悠的风来,晃动她的心神,她亦想起那夜。

她不敢偏信丰防之语,十七日间便去探过那处雨泉,方知有大石阻隔,她本意与李毅下山便好,李毅却不肯下山,反拔下金簪刺破手指滴出些血来,又浸染法衣,伪做奔逃踪迹。

至二人到那泉处,李毅方开口解释:“皇祖父已派人到山下,但我不愿往北都去。我全须全尾地回,二叔他定然不受惩处,况且我还有一事未明,初七你为我挡的那箭不是吴王、不是汉王,我苦思不解,不若趁此机会让他们都当我死了,谁人有异便有嫌疑。”

若朴本不赞成:“你身死不正中那人下怀么,他怎会有异动,你不必冒险。况且我只是听人说此路可下山。再者,武陵山险峻非常,我也只走过一次,恐你禁不住其间苦楚。”

李毅又道:“已知君心,已在山中,前行又何妨?”

“他在暗,你我在明,如今看来,你我二人别无它选”,若朴语罢,复无它话。

因此上夤夜疾奔,若朴本还思量该如何移除那块石,风起雨落,便借水势与她备着的烛油,只等泉流积聚,就叫那巨石崩落山涧。

二人冒雨又行过一日夜,便遇熊志云,因着盖草屋又耽搁上两日,再行半日,若朴自觉二人皆有些力疲,方拣这处山洞暂且一歇。

柴草尚湿难燃,山风不停,只有熊老所赠那条絮着薄棉的长巾,若此刻还说些男女防备或是别的忌讳,难免有些迂腐之嫌。

李毅本意是莫让她受冻,亦不愿教若朴误会他借机轻浮孟浪,便只让她裹着长巾,又叫她睡在里间,且由他在外头挡些风。

“山月清光高照,我心坦荡。既是我问你要不要同我走,你也不必在乎些旁的”,说罢,若朴便叫他靠近自己,又分些巾被给他,他耳尖犹冰,半晌才暖,想来是冷极,她不明白这李毅常常有些浮浪之言,如今情势紧急,他反要当起柳下惠来。

他坦荡么?他并不敢对山松间的明月发誓。

李毅轻声道:“是我连累你受苦,是故不敢,亦觉有愧。”

对于他这般说辞,若朴只觉好笑:“古来原上草【4】,风吹雨淋霜打雪积,又或者火燎之,镰刀除之,芥草只能随土依风,生长之地不得选,春秋岁月不曾移,枯荣定分,难由己心,此乃一苦。草民十口【5】,纵然是双手双脚辛勤劳作,只不过为着成就小康,可旱涝不定,米粮难收,又难免严吏苛政,如何能无病无灾无忧无虑,又终难逃人生百年,此乃二苦。”

“你我如今无性命之忧,且回转北都之后,你仍是皇子龙孙,也不必忧心饥肠饿腹,何苦之有?再说我,我不过随心而为,现今也不过双脚劳力,我还记幼时随师父们行脚,风餐露宿权做修行,比此路更长。”

从前、曾经,若朴是如何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呢,清亮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李毅没再回答苦与不苦的问题,他好想问问她幼时路上可有遇见什么有趣的事情?但他还没来得及问,便又听若朴幽幽开口。

“虽不是你叫我往汉中去,但确实是你要往此路来,若是你觉得我辛苦呢,待回湖广,你多发些薪饷便成。”

他笑,但亦有些它想,她为何总认为他二人不过这般付钱出工的关系,她此刻就在身侧,他不敢直言,只轻声笑道:“好。”

若朴又适时提起一件事,“柳春还给你五两五钱银,我已代你收下。”

“好。”

“此银已用掉,是雇人送他回家的费用。”

“好,他早些回家才是最好。我还有支金簪,若我们出山逢见镇县的,典当了就是。”

“当是可以当的,但恐怕只能值十当五【6】,还是罢了,你不用担心这个,你瞧”,若朴取出个小布袋。

粗布袋中装着些零散的金花金叶,李毅瞧着便觉眼熟,原是若朴从宜南出发那日担心路上耗费银钱,从他送的那些首饰上取下的装饰。

李毅恍悟:“路途行走,还是薄金叶更方便。”

“当然,可也最好别用这些,瞧我们如今的境况,并不是能随手拿出金银的样子。需知这世上虽是好人多些,但若叫你碰见个不那么好的,事情便难办”,若朴将那袋金花金叶放回衣襟,又出言安慰,“还有几两碎银并些铜板,路上若是有事可办得些报酬,也不必花金子。”

李毅又给她掖了掖那条薄巾,没再说钱的事,问她:“现下可还冷?”

“不冷”,她在他身侧倒不曾觉出冷,她疑心他因那场雨害温病,不然身上怎会那般烫,又问她会不会冷,想来是他自己觉得冷,“你冷?”

李毅忙道:“我不冷。”

“你身上隔着衣也那么烫,若是你不舒服,需得早些告诉我,万不要强撑着。”

他要如何对她开口?

他想他确实害着病,害着一靠近她便觉身心皆不由己的病,双眼见她便不能眨动,双耳听见她的声音便再不能听见旁的,何况他现下与她隔得这般近,他肩侧有若朴的温度,能闻见她的味道,教他想起他抱着她的滋味。

那日她心中含悲,他趁人之危,如今的他怎敢有此番动作?

“我不曾害病,只是如今在山中想起些诸多事情,忧急得很,便有些心火。”

若朴不好说别的,只合上眼道:“来福运回的银两早已按各县工事分配过,新知府刘平也已到,李毅你还是莫多想,且向前行。”

前行又八日,至五月二十九日晨间,若朴与李毅才出山围,逢见个山谷间的小镇,二人问过方知已达夔州府达县地界,自当休整一番。

且说李毅这十一二日与若朴同行同寝,将二人夫妻之名常挂嘴边,心中亦早以若朴之夫自居,是故那客店掌柜问要几间房时,他脱口而出:“我夫妻二人自是一间的。”

若朴也不反驳他,由个小二领着他二人进屋,李毅又说需热水洗漱,那小二见他衣上有些碎泥叶痕,便道:“林相公,若需本店额外叫趟热水,得另付五十文。出了我们这夔北客店,往东边走三家有个混堂,只消十五文。”

“还请送趟热水来。”

“是,若娘子与相公还有事情吩咐,摇摇这铃便好,如是急事就唤我一声”,小二为他二人奉过茶水后又自我介绍,“我叫杨柏心,二位喊我小杨就成。”

“柏心小哥”,若朴正有事问他,“哪处有成衣铺子?”

“回沈娘子的话,成衣铺子也是往东去”,杨柏心听她呼其名姓也觉亲切几分,提醒她,“只是那掌柜有些眼低的毛病,如沈娘子不着急的,亦可找他对面的裁缝铺做身衣服,那裁缝姓易,也不过一两日的时间。”

若朴笑回:“多谢柏心小哥,我已记下。”

既是李毅要洗漱,若朴见杨柏心已往前边去安排,亦往外走,李毅叫住她:“你先洗漱,我去买两身干净衣服来。”

这一路本就是往南来,镇子又处山谷腹地,五月底暑气也来得急,若朴早就出过一身汗,她并不推辞,但又出言叮嘱他:“不要丝袍锦缎,另买两副行缠。”

“放心,我年少时随祖父行军,尚能懂这些。天渐渐地热,我再备点其它的,可能会晚些,还请娘子多担待。”

不等若朴回话,李毅便折身而出,只留个残影。

若朴洗漱罢直等到日头高照却仍不见他回转,不免有些心焦,匆匆挽紧干发,重将那小一袋金花金叶揣好便往外出。

【1】指大巴山脉西段的米仓山一带,具体位置在今四川巴中市南江县与陕西汉中市交界区域,是嘉陵江水系与汉江水系的分水岭。

【2】武陵山,湖北、湖南、重庆、贵州四省市的交界地带。

【3】荆山位于湖北省西部、武当山东南、汉江西岸 。因古代满山生长荆条,故有此名。

【4】草字头 古=苦,拆字的意思。

【5】草字头 十 口=苦,也是拆字。

【6】典当的时候价格被折半。

本故事距离完结还有二十五章左右,不知读者们是想要日更还是一次性更完呢?还请来告诉我吧。

拟定故事完结后写几个人物小传,确定会写的角色有:沈若朴、李毅、钟梨、林彦文、尹复、马妙佳、花信芳、李清珮、卢柳春卢柳雪两兄妹。不知道读者们还想看哪个角色的小传,非常欢迎在评论区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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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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