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行路

快与慢,不由人定,若朴谨记着石正的那几句歌,六月六日午间忽有白雾萦绕山头,她不敢不留心,便与李毅商量着再寻个地方暂避,无奈山中没栈店落脚,竟连处仅供容身的矮洞都无。

二人只得疾往前赶,才至山头便有阵暴风猛地刮来,转眼黑沉,也幸此时天光不得漏,叫他们瞧见前方隐隐有些火光,只能并肩相携而去。

才进那处洞室,便有人喊他们,“林相公、沈娘子,好巧的缘分,怎么又遇见你们,快些来避避风雨。”

待李毅为若朴擦去脸上雨水,她才瞧清楚说话的人是石正,难免有些羞愧,一时不得言语。李毅亦只好道谢,又说他夫妻恐有打扰,还请勿怪。

“林相公说哪里话,这洞室不是我们专有,你们且休息着”,石正又朝若朴解释,“我们原先是三个人,约好与其它人在此处会和,现如今我们盐队九人已经聚齐,都是施州人。”

若朴听石正不问她的亲友,亦明白石正之意,也放下些心防,笑问:“石大哥与几位脚力倒是快,我们一路上也未碰见你们,如今你们竟在我们前头。”

沈清见李毅一直为若朴擦雨,只觉好笑,打趣道:“非也非也,我们怎么没碰见你们,只是你们夫妻卿卿我我,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众人皆笑,但若朴仔细想过,这一路上她记得住山路宽窄,何处使棍,拐弯处的山松大小,采药的老人,却对沈清他们几人毫无印象,难道是她记岔了?

“沈清你小子,说起胡话来没人比得过你”,袁熙抛给李毅一张干巾,“上月底那日我们没走官道,走的是条小路,所以比你们快。”

“那几个小子烦得很,一把烂柴刀,也敢去拦道,我懒得跟他们废话,干脆不去缠惹”,石正倚在块歪石上,虽是笑言,面上却没什么喜色,“林相公可有遇见,最大的那个小子姓杨。”

李毅略去前事,自行擦过脸上雨水开口道:“我与娘子确实遇见几个小子,其中一个确实姓杨,不过他们说要去夔州学造船的手艺,没有拦道。他们尚不认识自己的名字,我与娘子教他们认了自己的名字,所以耽搁些工夫。”

“原来沈娘子与林相公皆能识字,那倒不错”,石正露出笑,“人还是得走正道。”

话落雨停,风云散后天地澄澈,山道就在正前方,石正再次相邀,若朴与李毅没再拒绝,在队伍中间为他们背着些干粮肉脯,结队一同前行两日,又过七八十里路到处山脚,且拣处小客栈暂歇。

若朴数着日子,自上月十八日起,到今夜已走了大半月的路,按师父的说法与她幼时的记忆,再行十余日便应能遇见江渡,那年从初冬走至大雪纷飞的深冬,比不得现在常有晴日,恐不到十日便可抵长江,不得不与李毅商量后续安排,只是还未等她发话,石正便在外边敲门,“林相公可得闲?”

见李毅面带迟疑,但经这两日的相处,若朴倒不再多心,“你去吧,且听听石大哥有没事情交代。”

李毅不解的是,石正为着照顾他夫妻二人,前两夜与他们隔得远,夜间也从不去打扰,现下已掌灯,李毅难免不多想。

“林相公,明日要翻最高的山头”,石正直言。

李毅:“多谢石大哥提醒,可需要我提前做些什么?”

“行缠,手杖这些常备的不必多说,山崖峭壁,常有人一望深谷便头晕目眩,切忌不能手脚发软,故而今夜务必好生休息。”

“好”,李毅心下了然,但还是又将此话复述给若朴听,好教她早些知道。

但若朴听他说完只觉无语至极,心道李毅又不傻,他自己知道便可,何必特意与她强调一番?不过他既然开口,她也可答他一句:“劳你费心,我对你无此心,你可安心。”

三个心怼得他说不得话,他只有一颗心,只为她一人劳费,听她此语又如何能安,默上半晌,才悠悠开口:“你误解我了,今日才过未时便停下休息,想来明日那山着实有些高,这几夜里你总是辗转,我也不知你因何难眠,故而也说与你听。”

“嗯,知道了”,若朴将灯盏挪了位置,她不愿见焰火映在他眼中。

“若朴”,他叫上她名字,没再像面对石正他们时喊她娘子,“怎么睡不着?”

“天气热,仅此而已”,许也有他挨她太近的缘故。

她说热,他只略答一声就出得门去。自正月初一以来,书有寒山子一诗的那柄扇常在他身,只五月往汉中去,因着种种原因,他并未随身携带。

才出寒山,便念寒山,李毅更觉今世缘定,细细思之,心心念之,教他如何放手?

问过小二又问过掌柜,才用五文钱换得一柄素扇,又借来笔墨,随意挥就,见山披黛水含波,松涛点染晴翠,山径旁人语含幽,那掌柜见之称奇,“林相公笔巧得很。”

李毅谦过又提笔落句:杳杳寒山径,此心与君同。

推门回转她身侧,她竟已挨枕安睡,额上有些虚汗,看来她是真有些热,悄悄拂过汗,只愿她安然入梦。至于他,如今已是心安,何愁睡不稳。

扇底风轻摇,此情悠悠不绝。

山道上的风也是悠悠,若朴只觉熟悉,却说不上来,她有意想停下来仔细感受,脚下也慢上几步,石正吆喝众人停下,“我们一干人在此且歇上二刻,稍稍嚼上几口吃的再往前行。”

正歇着,石正走至沈、李二人跟前,笑着开口:“我瞧你二人今日精神不错,但前方有蛇倒退【1】,鬼掉魂【2】,妖失心,你夫妻二人双眼双脚万不能放松。”

老松在石上凌空横生,如不细瞧,根本不知这凸出两尺的悬石是必经之道。蛇匍匐蜿蜒无法退行,但这悬石之下便是千丈峭壁,蛇不敢向前一寸,也不能后退。

若朴瞧他们背着盐架过得轻盈,不由叹服,轮到她与李毅时,在后方垫尾的石正又嘱咐道:“凝聚精神只注意脚下与前方,不准回头望,此处看着险,但也只需三步便到安全地方。”

若朴本以为记住这两句便好,石正又紧接着开口:“沈娘子先行,若是林相公先往前走,我怕他总是回头看你是否安全。”

屏气提步,一、二、三,先是右脚,接着是左脚,双双安稳踩于坚石之上。她在前方伸出手来接他,李毅自是双眼紧盯,不曾回顾后方。险路先过一道,她紧紧握住他手,有些细细的汗,原来她也会害怕。

又遇一处极细的窄崖,仅容一脚能过,人眼如见此道,恐三魂六魄要撇下二魂五魄,何况鬼本就无魂?

“沈娘子、林相公,你二人需得听好,右脚在前,左脚在后,两肩一样重,万不能左顾右盼勾肩搭背。”

再逢悬崖如镜平,只有条凿出的险道,一眼望不到头,莫说拦马墙【3】,连双手都无处攀扶。风过石动,崖上落了好些小石粒,俱教他二人心儿颤,肝儿摇,胆儿战。怕是那妖魔有心,也无胆过此路。

“瞧着这路长,但也不过数十丈,今日夫妻携手过,何惧千万险阻”,石正打趣他二人。

三道险关终过,一行人又驻步休息,李毅见他们九人尚背负盐架,还能轻轻巧巧毫无惧畏之意,心中无甚滋味,“石大哥与兄弟们常常如此?”

袁熙回道:“也就我们还年轻时在外踏山背盐,再过几年便由年轻力壮的小子们来。这山路走惯了倒也不算什么,只怕三桩事。”

李毅又问他:“不知袁大哥说的是哪三样事?”

“一是山中天气不定,最怕雨雪风暴骤来,二是歹人山匪,如今还算太平尚不必忧心,据我祖父说前朝末时有盐队被伙歹人挂在树上遭冰雪冻得僵硬,以致于山中两个月里无盐可用。三么”,袁熙举着水囊饮下一大口,“我祖父那一代始行开中之法,如今已有几十年,怕的是占窝【4】愈盛,我们这些背盐的利润日渐少,日后只能靠着大盐商,但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在大盐商那处说不上话,难免要低声下气地仰人鼻息。”

渐成沉苛,李毅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回他:“贩盐有利人皆争之,争多争少又赖盐司是否公正依循盐法,即便法正,那些官吏们也未必人人公正。”

袁熙又笑:“不过说着玩,林相公也不用放在心上。公正不公正的,我们也管不着,只博个利正便是。”

话罢,众人吃过饮食各择阴凉处休息。李毅本也有些心事,又见若朴脸上余汗未消,便又倚在她身侧轻摇折扇,好教她继续悠然入梦。

若朴也果真做了梦,梦见她与李毅乘船往东路过积布矶【5】,忽来一阵大风将小船往东南岸边吹折,那艄公无力控船,只能任由这叶小舟往暗礁上撞去,一船人不受控制地颠来倒去,她又猛然惊醒,抬眼见李毅正给她打扇,有些懵然,原来江心狂风由他手中折扇卷起。

“多谢”,若朴说完才觉太生分疏离,不符他二人夫妻身份,只能再加上两字,“夫君。”

她唤夫君二字极少,李毅还没来得及回她便被石正笑着打断,“你二人何时成婚,想来是成婚不久吧?”

难道他与若朴看起来不像夫妻么,李毅有些讷讷,“今年五月初八才成婚,算下来还不到一个半月。”

“哈哈哈”,袁熙正紧着打杵棍上的铁脚,“若是老夫老妻,还说什么多谢不多谢的,我看呐,我家那位醒来怕是要嫌我一时风大一时风小,用力不匀。”

“沈清你小子笑得这般开心作甚”,石正朝李毅投去个促狭的眼神,“可不是么,只有你们这等新婚夫妇才会这般,轻易离不得,隔得近些却又红脸推拒。”

李毅仍替她扇着风儿,“我与娘子婚姻尚短,还需向诸位大哥们请教。”

袁熙已将铁脚紧好,连连敲打山石,或长或短,若朴起初不解其意,直到他放喉。

歌曰:“六月的太阳嘛,当头晒个喽。三伏热又热哟,石焦也人燥。小小扇一把哟,日高不觉暑。一个美娇娘嗬,一个俊杰郎。奇哉好怪哉哟,二人山间来。携手背山走啦,怎得乐开怀。生个娃娃小又小,解忧愁噢……”

【1】【2】蛇倒退、鬼掉魂均形容山路险峻,《南漳报》1996年报道,作者为薛坪广播站李中明,南漳,为湖北襄阳下辖的一个县。微信公众号《纪实摄影天地》亦有载,有图片,篇名为《荆山猎户柳维进》,2026年1月2日发文,作者李秀桦。

【3】拦马墙,一种道路安全设施,指在驿道的险要处(如悬崖边、陡坡、急弯)为防止人、马跌落而修筑的石质或土质矮墙,类似如今的公路护栏。

【4】占窝,在明代指市场经营主体通过特权手段(如皇帝敕许或利用职权)获取食盐运销权的行为。

【5】积布矶,长江的一处石矶,又名刘官矶(与刘备有关)、牛肝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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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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