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国

“安炘,有你的信。”

传达室先生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安炘正抱着几本书从图书室出来,闻言脚步一顿,指尖在书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他已经留洋十一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四年前嫂嫂有了孩子,现在也五岁了吧,也不知道这次是信是谁的。

“啊,好的,谢谢先生。”他接过那封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边缘磨损的毛边,还有些潮意,许是路上淋了雨。信封上的字迹潦草,是大哥安佳禾的笔锋,却比记忆里少了几分沉稳,笔画间带着些微颤抖,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拿笔的人心里不安稳。

抱着书本快步跑回宿舍,推开门时带起的风卷得桌上的素描纸簌簌作响。他反手带上门,背抵着门板喘了两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捏着信封边角,找了把小刀沿着封口慢慢划开。

信纸是家常的米白色,边缘有些发脆,上面的字迹更显潦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着写着停了笔,笔尖悬在纸上太久。

阿炘亲启:

见字如面。想来我们阿炘学业也快结束了吧。这些年留学以来,大哥从来没给阿炘写过一封信,如今,第一封竟是这样的事——想来写信总该报喜不报忧的。倘若阿炘要回国了,那便去申城找安万仕吧,你留洋的第七年安万仕带着弟媳,去了,申城,城里大有能给两人生活的产业大哥本欲,不多说思来想去还是,要给阿炘写封信了,回来了就去找,安万仕现在住的,家。切记,切记。

安佳禾

安炘盯着“切记”二个字看了许久,看着信里的内容,一时雾里看花,大哥到底想说什么,想来是关心自己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大哥突然这样写信,怕是家里。

大哥何时这般潦草写信,还有那些被划掉的字句,留白处的墨点,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字,堵得他心口发闷。

报喜不报忧?那现在这封语焉不详的信,算什么?

二哥去申城竟是他留洋的第七年前?他留洋第七年……算算日子,正是父亲娶姨太的时候。轩哥儿今年该五岁吧,应该是在申城出生的。那老宅呢?父亲呢?大哥自己又在哪里?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涌,他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纸角被攥得发皱。骤然间,窗户吹进房里的风将手里的信纸咔咔作响,在安炘准备去关上窗户时,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夜色里,逐渐变大,哒哒响声宛若敲打安炘心口上,想来,这次结业必须得回去了。窗外忽然起了风,穿堂而过,卷起信纸边角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催促。安炘猛地伸手关窗,指尖刚触到窗框,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玻璃上,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瞬就连成了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窗外的梧桐叶打得翻卷不休。

突然的雷鸣把顶上的灯泡炸得晃动,人影随着灯照下左右摇动,正如同此刻的心,咚咚敲打胸口,惶惶不安,左右自己结业了也不想留洋。雷声轰隆一声炸响,头顶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线下,他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摇晃,像极了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咚咚,咚咚,心跳撞得肋骨发疼,一种强烈的不安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必须回去。”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本就没打算留洋,结业手续办得差不多了,现在看来,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这样就能离那些没说出口的真相近一点。他转身扑到行李箱前,将叠好的衬衫、书本一股脑地往里塞,动作急得带倒了桌上的墨水瓶,深色的墨水在桌布上晕开,像块化不开的阴云。

夜里的学校舞会正是热闹的时候。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女生们缀着蕾丝的裙摆上,映得她们涂了口红的嘴唇格外鲜亮。乐队在角落奏着轻快的华尔兹,空气里飘着香槟的甜香和女士们的香水味,所有人都浸在结业前的欢愉里。

女生们频频望向入口,有人小声议论:“安炘怎么还没来?”“听说他写的《雾中桥》拿了学院奖呢。”“你看他上次穿的那件烟灰色西装……”

话音未落,入口处的珠帘叮当地响了,安炘走了进来。他还是白天那身白色衬衣,领口整齐翻折好,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大概是刚从宿舍赶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潮气,却丝毫不减那份清俊——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温和的笑意,像是蒙着层雾的湖。

“安炘!”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女生们立刻像蜂群似的围了上去,香水味瞬间将他裹住。

“你怎么才来呀?我们等了你好久。”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递过一杯香槟,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就是呀,怎么不换件礼服?”另一个女生伸手想替他整理衣领,被他轻轻避开。

“不过这样也好看。”有人小声说,眼里的痴迷藏不住,“比那些刻意打扮的人顺眼多了。”

“安炘,安炘……”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潮水似的涌来,安炘微微欠身,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急色:“抱歉各位姑娘,我找温格先生有点事,失陪了。”

他侧过身,尽量不碰到任何人,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衬衫的袖口被人不小心扯了一下,他低头理了理,抬头继续走。

二楼阴影里,从安炘进门那一刻,二楼端着酒杯的人站在栏杆边已然看到他。水晶灯的光落在那人的侧脸,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指间的红酒在杯壁上晃出涟漪。让人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目光很深,像藏着片海,看着安炘从女生蜂拥里走出泛出的笑容在安炘脸上停顿了片刻,随着他的身体移动紧紧盯着,一口饮尽杯中酒。

安炘有一瞬感觉被盯上的感觉,没心思细想,快步穿过舞池,找到坐在吧台边的温格先生。

温格正拿着支钢笔,在一张乐谱上写写画画,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看到安炘,他眼睛一亮,放下笔:“炘,你可来了!”

“老师,这是我的结业表。”安炘递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声音有些沉,“我……打算回国了。”

温格接过文件袋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着安炘,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炘,你这是……”他翻开文件袋,看到里面的回国申请,眉头皱了起来,温格放下酒杯,“你不打算留在这里了吗,你要知道,我很喜欢你,更是欣赏你的,你难道不想跟我一起,研读作写吗。”

“老师。”安炘打断他,语气坚定又带着些不舍,“那是我的家。”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师,我必须回国的,那是我的家,很感谢老师对我的信任和喜爱,将来我会给老师写信讨教的,那时候,还请老师不要嫌我麻烦,很感谢您这几年的指导。谢谢您。”

““不不不,炘,你的信,永远欢迎。”转而,温格叹了口气惋惜安炘的离开,把文件袋递给旁边的助理,让他去办手续。他忽然一拍额头,脸上又露出那种发现了珍宝的兴奋神情,伸手搂住安炘的肩膀:“对了,炘,今天有位贵客来了,我带你去见见——他在东方很有影响力,说不定以后能帮到你。”

他说着就要拉安炘往二楼走,刚走了两步,几个女生又围了上来。穿蓝色舞裙的姑娘手里拿着本写集:“温格先生,您看近日的刊本,是不是很有意思?”

温格本就爱热闹,尤其喜欢和这些年轻姑娘聊起话来,就像打开阀门的水,听着七嘴八舌的话点评起来:“你说的是那个啊,不不不,原本是批评……”

安炘看着被拖住的老师,悄悄退后一步,对助理低声说了句“麻烦告诉先生我先回去了”,便转身从侧门离开了舞会。门外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清醒了不少,他拢了拢西装外套,快步往宿舍走去——明天一早的船票,可不能误了。

天刚蒙蒙亮,码头已经挤满了人。挑着担子的挑夫、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着招揽生意的黄包车夫……嘈杂的人声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安炘拎着两大箱行李,在人群里艰难地挪动。

船靠岸的汽笛声长鸣一声,他跟着人流下了船,脚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就被江风灌了个满怀。风里裹着水汽和煤烟味,吹得他单薄的西装紧贴在背上,有点凉。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皮箱,那是父亲送他留洋时买的,边角的皮革已经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能看到远处的钟楼,还有成片的红砖洋楼,烟囱里冒出的烟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开。

十岁离开家时的情景忽然撞进脑子里。那天也是在码头,父亲穿着笔挺的黑色马褂,亲自替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邮轮的舷梯旁,拍着他的肩膀说:“安炘,好好求学,身后一切有我。”那时的父亲头,眼神亮得很,身后的安家老宅在阳光下红墙黛瓦,气派得很。

一阵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沙砾,迷了他的眼。安炘用力眨了眨眼,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来,快得像错觉。他抬手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皮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磕出“咯噔咯噔”的响,像是在催促他——

快去找大哥,快回家。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狩心游戏

还有此等好事?

春坊怨

竟不还

夏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春啬
连载中羊柳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