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共学社的木窗就漏进了几缕淡金色的光。
安炘蜷在靠窗的旧藤椅上,椅边堆着半摞报纸,油墨味混着空气中的潮湿,在鼻尖绕来绕去。
“安炘,安炘。”
指尖的凉意先于声音传来,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安炘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黑暗里还浮着昨夜事。跑到最后,巷口的路灯忽明忽灭,他攥着手指,站在冷风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直到额前的碎发被人用指腹轻轻拨开,他才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层没散的水汽。
“高老师?”安炘坐起身时,藤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他揉了揉眼眶,指腹蹭到眼睫上的泪痕——昨夜没忍住落了泪,晨起眼皮还发肿。
高正阳就站在椅旁,身上穿的藏青色长衫还带着晨露的潮气,袖口别着的钢笔笔帽泛着银亮的光。
见安炘醒了,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放,里面是两个还热乎的糖糕,“刚从巷口张记买的,你昨晚没吃东西吧?”
安炘的肚子确实空得发响,可他只是把糖糕往高正阳那边推了推,手指攥着衣角,“高老师,你怎么来了?”
高正阳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凳面的木纹硌得手掌发疼。他没直接回答,先伸手摸了摸安炘的额头——还好,没发烧。“是宋姐托人捎的信,”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扫过共学社紧闭的木门,像是怕被人听见,“她很担心你,找我帮忙找找你,要是找到你了,就把你先接去我那边住一阵子,避避风头。”
“什、什么?”安炘像是被烫到似的往后缩了缩,藤椅的扶手硌得他后背发疼。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布料都被捏出了褶皱。“不、不用了,谢谢你。”他说话时声音都在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高正阳,“我、我会带去很多麻烦的,真的不用了。”
他想起昨晚上发生的场景。要是他去了高老师家,徐八知道了,会不会连高老师也不放过?要是高老师因为自己遭受牵连了,他心里更难受。
高正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伸手拍了拍安炘的肩膀,掌心能摸到安炘单薄的肩骨。“哪里有什么麻不麻烦的,”他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宋姐都跟我说了,徐八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地头蛇,难缠得很,更别说还有个贾樟柯更是个狠角色。你才刚接触这边的事,好多都不清楚,凡事能躲就躲。”
安炘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高老师,”他声音带着微弱哭腔,手指抠着凳面的木纹,“你说……会不会因为我的原因,共学社也会遭麻烦?”
他不敢想,要是共学社真的因为他出了事,还有高老师。
高正阳还想劝,安炘却猛地站起身,藤椅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谢谢您了高老师,”他说着就要往门外走,“我、我去找我嫂嫂,我想看看她。”
“诶,你别急啊!”高正阳连忙起身去拉他,可安炘走得急,他只抓住了安炘的袖口,布料薄得能摸到安炘手腕的骨头。
安炘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挣开他的手就往门外跑。清晨的风灌进衣领,带着露水的凉意,可他不敢停。
高正阳没办法,只能在后面紧跟着,藏青色的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边跑一边喊:“安炘,你慢点儿,路上滑!”
安炘却没回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嫂嫂,只要找到嫂嫂,看一眼她和侄子就好。
街上已经有了些行人,早点摊的热气裹着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安炘沿着街边快步走,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的店铺——那是嫂嫂开的布店,平时这个时候,嫂嫂应该已经开门了。
可今天,布店的门板却紧紧关着,门环上还挂着把生锈的铜锁。安炘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碰了碰门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底。
要是他们还在这儿呢?要是安玉和那些人因为找他,又为难了嫂嫂呢?要是被他们打了,可怎么办?安炘的脑袋突然乱糟糟的,无数个不好的念头涌上来,他甚至能想象出嫂嫂和侄子被带走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站在布店门口,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上的木纹。
旁边包子铺的老板娘看见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上前,毕竟昨晚上发生的事,整个巷里都知道。
安炘没注意到身后巷口的阴影里,有个人正盯着他。
那人穿着件灰色西装外套,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胸膛,脸上的全是颓废的神情,正是安玉。他昨夜找了安炘一晚上,没成想今天在这儿撞见了。
安炘还在想要不要去找嫂嫂,突然觉得后背被人猛地一推。他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膝盖和胳膊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上。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石子硌得膝盖生疼,胳膊肘擦破了皮,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混着地上的尘土,变成了暗红色。
“都是你,扫把星!”安玉冲上来,抬起脚就往安炘的腹部踹去,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让安炘蜷缩起身子。
“要不是你,江江也不会变成那样!”安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满是恨意,“都怪你,都怪你!”
安炘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用胳膊护着腹部,眼泪混着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干什么!”高正阳赶过来时,正好看见安玉踹安炘的那一幕。
他心里一紧,冲上去一把推开安玉,安玉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才扶住墙。
“别在这里发疯!”高正阳把安炘护在身后,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安玉抹了把嘴角,眼神凶狠地盯着高正阳,“你又算什么东西,你又是谁?我打我弟,关你屁事!”他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溅到了高正阳的长衫上,“我就打他了,你能怎么着?那是我弟,轮得到你管?”
高正阳皱着眉,看着安玉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他摘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你果然是一个不合格的父亲,”他声音冰冷,目光像刀子似的盯着安玉,“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倒是让我知道安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呵,你算老几,敢说我?评价我?”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高正阳,“一个外人才而已,也配管我的家事?”
“我不管你的家事,”高正阳也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但你打安炘就是不对,就算你是他哥,也不能这么动手。”他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青筋——他平时教书育人,从不与人争执,可今天为了安炘,他不能退。
安玉被高正阳的气势逼得往后缩了缩,随即又恼羞成怒。看到扶墙起来的安炘,他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安炘的胳膊,把他从高正阳身后拽了出来。“你喜欢写字是吧?喜欢报纸是吧?”安玉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他看了眼墙角堆着的砖块,弯腰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砖块的棱角硌得他手心发疼,“我让你写,我让你写!”
他说着,就把砖块往安炘的手上砸去。
“不要!”高正阳想拦住他,可已经晚了。
“啪”的一声闷响,砖块重重地砸在了安炘的手背上。
安炘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手背散开,沿着手臂往上蹿,手指瞬间就麻了,不停地抽搐着,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麻意顺着胳膊蹿上头皮,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右手,是他用来写字的手啊。平时他最喜欢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写着自己最爱的文字。可现在,他的手连伸直都做不到了。
高正阳震惊地看着安炘的手,鲜血从安炘的手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袖口。他想爬过去扶安炘,可刚动了一下身体,安玉就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他的胸膛上。
“咳——”高正阳被踹得往后倒去,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安玉还不解气,又踹了高正阳两脚,才停了下来。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高正阳的长衫上,留下一道恶心的痕迹。“我呸,就你们两个,还想跟我斗?”他拎起地上的灰色西装外套,甩了甩上面的尘土,然后扬长而去,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巷口的行人早就围了过来,可没人敢上前。有人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人拉着孩子往后退,还有人对着地上的两人指指点点,嘴里说着“造孽啊”“可怜的喲”。可就是没人敢过来扶一把。
高正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他忍着胸膛的疼痛,爬过去抓住安炘的手腕,声音沙哑地问:“安炘,你怎么样?手还疼吗?”
安炘的手还在抽搐,他看着自己的手。“高老师,我的手……我的手好像不能动了。”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高正阳摸了摸安炘的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别怕,我们去医馆,医馆的老医一定能治好你的手。”他扶着安炘,慢慢站起身,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巷外走。
阳光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巷子里,却暖不了两人冰冷的心。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巷口。
只留下地上的血迹和那块沾了血的砖块,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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