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切磋

巷口的风带着晚夏的热燥,卷着墙根垃圾桶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徐八拽着安炘的胳膊刚跨出青石板路,停在路边的黑皮卡“突突”地喘着气,车灯在昏暗中亮得刺眼。还没等安炘看清车斗里堆着的麻袋,斜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皮鞋碾过石子的声响——七八个人影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男人穿件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乌木扇,扇面上题着行瘦金体,看着倒像个儒雅书先生。可他镜片眼角的笑纹里藏着冷意,目光扫过徐八时,慢悠悠地开口:“嗐,我当是谁,这不是徐老板么?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是贾樟柯。

徐八喉结动了动,攥着安炘胳膊的手收得更紧。他明面上是开赌场的混子,打打杀杀从不藏着;贾樟柯却不一样,顶着个“茶商”的名头,暗地里放高利贷、倒腾烟土,手段阴得很——越是这种瞧着儒雅端庄的,下起手来越狠。

“贾老板。”徐八往前站了半步,宽厚的肩膀正好挡住安炘,像堵墙似的把人护在身后,“巧啊,您也路过?”

贾樟柯的扇子“啪”地合在掌心,目光越过徐八的肩膀,落在安炘身上。贾园诚不欺他,安玉有个弟弟长得很绝呢,他还当是夸张,此刻见了真人——安炘的头发被风拂得微乱,额前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尾,泛着层浅浅的润光,竟比申城戏园子里最红的角儿还要清俊。贾樟柯眼里亮了亮,不自觉用扇柄点了点鼻尖,笑了:“徐老板这是……带着小兄弟去哪儿啊?”

“与你无关。”徐八的话像淬了冰,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他知道贾樟柯打的什么主意——这老狐狸定是盯上安炘了。

贾樟柯倒没动气,反而低低笑出声,扇子往前一指,直指徐八身后:“你背后那个人,我要了。”

“噢?”徐八嗤笑一声,往旁边啐了口唾沫,“你试试?”

话音刚落,两边的人“唰”地往前凑了半步。徐八带来的汉子个个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贾樟柯的人则摸向了腰间——那里多半藏着短刀。空气里的火药味“滋滋”地冒,连风都滞了滞。

“爸!”

突然一声脆生生的喊,像根针戳破了紧绷的气氛。徐绣绣拎着个布包从巷子里跑出来,旗袍的开衩扫过脚踝,带起阵香粉气。她本是来给徐八送忘在铺子里的印章,瞧见贾樟柯时,眉头“唰”地皱起——这斯文败类怎么在这儿?可等她跑到徐八身边,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后的人,脚步猛地顿住,呼吸“咯噔”漏了半拍。

是安炘。

他站在徐八身后半步,身上的衣衫被风掀得轻轻晃,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扔掉的草绳——是方才被徐八捆手腕时留下的。徐绣绣只觉得脸颊“轰”地烧起来,油亮的铜色皮肤竟透出层粉,手忙脚乱地挠了挠梳得整齐的头发,又扯了扯旗袍的领口,生怕哪里不妥帖。她的目光黏在安炘脸上,连徐八和贾樟柯快瞪出火的眼神都没顾上,结结巴巴地问:“安,安炘,你,你怎么在这?”

“徐姑娘。”安炘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羽毛。

就这三个字,让徐绣绣的心“怦怦”跳得更厉害,连指尖都在发颤。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徐八突然回头拍了拍她的胳膊:“绣绣,你带安炘先走,我跟贾老板‘切磋切磋’。”

“欸!好!”徐绣绣忙不迭应着,一把拉住安炘的手腕就往旁边的岔路走。安炘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刚想挣开,就听见身后传来“砰砰”的闷响——徐八的人已经和贾樟柯的人打起来了,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隔着风都听得真切。

“徐,徐姑娘……”安炘试着挣了挣手腕,“你先松开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斜对过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疯了似的冲出来,头发散着,鞋跑丢了一只,直往路中间冲——那里正有辆黑色轿车“呜”地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心!”安炘瞳孔骤缩,下意识想去拉她,可女人跑得太快了,像阵风似的掠过他眼前。只听“咚”的一声巨响,女人被车狠狠撞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个圈,重重摔在柏油路上,又往前滚了几圈才停下。鲜血从她嘴角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石子。

“江江!”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刺破了夜。安炘猛地回头——安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疯了似的扑到女人身边,把她抱在怀里。看安玉的样子,女人应该是宋江铃了。此刻她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安玉抱着她的手都在抖,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哭得像头受伤的野兽。

突然,安玉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安炘。他把宋江铃往地上一放(动作重得让宋江铃闷哼了一声),像头失控的公牛冲过来,一把推开安炘:“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江江!要不是你惹来徐八,江江怎么会跑出来!怎么会被撞!”

安炘被推得往后踉跄,后背离路边的石墩只有半步。他闭上眼睛,等着后脑勺撞上石墩的疼——可预想中的撞击没等来,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道稳住了,后背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没事吧。”

沉稳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像浸了冰的泉水,凉丝丝的,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安炘猛地睁开眼,连忙从那怀抱里退出来,低着头道:“啊,没事,没事……谢谢您。”方才被圈在怀里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力度,不松不紧,刚好把他护得稳稳的。

男人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留着方才圈住安炘时的触感——不高不矮,刚刚好。听到安炘的道谢,他迅速收回手,放在身侧攥了攥,又轻咳两声,抬眼看向还在喘粗气的安玉,声音没什么起伏:“不是他推的。”

安玉这才看清男人的脸,猛地愣住了。

这张脸竟和安炘都是一类的上等皮囊,一样的优越眉眼轮廓,一样高挺的鼻梁。可安炘瞧着软和,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眼前这男人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剑眉斜挑着,深邃的眼窝投下片阴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每一处棱角都透着“不好惹”。被他这么盯着,安玉竟忘了要发火,只觉得后颈发僵。

男人没再看安玉,抬眼给副驾驶座的人递了个眼神。很快,从街对面又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动作利落地用担架把宋江铃抬上了车。安玉这才回过神,也顾不上找安炘算账了,扒着车门就跟了上去,嘴里还在喊:“江江!江江你撑住!”

“安炘!安炘你没事吧?”徐绣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哭腔。她方才被安玉冲过来的样子吓懵了,这会儿才敢跑过来,拉着安炘的胳膊上下打量,“没摔着吧?那疯子下手真重!”

男人的目光从安炘腰身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徐绣绣拉着安炘胳膊的手上。安炘正对着徐绣绣轻轻摇头,嘴角弯了弯,声音温软:“我没事,别担心。”

就那一笑,淡得像云,却让男人心里莫名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的冷气吹在脸上,他却觉得燥得慌,抬手松了松领带——领带勒在脖子上,紧得发疼。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时,眼角余光瞥见安炘和徐绣绣并肩站在路边,徐绣绣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安炘偶尔点点头,侧脸在路灯下白得透亮。

男人突然烦躁起来,猛地扯下领带,“啪”地摔在旁边的西装外套上。领带滑落在地,像条死蛇。他闭着眼,指节抵着眉心,方才圈住安炘的触感又冒了出来,软乎乎的,竟有些硌心。可是,凭什么对那个女的都能笑,就不能对他也,笑一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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