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赶了几天的路,换了旁的官家小姐定然是受不了了,但青刃见纪棠明一声不吭,不由得有些佩服。
他行武出身,一连坐了几日马车都不免觉得四肢酸痛,脚底发软。
殿下叫他们加快脚程,好多游玩几日,原本他以为是殿下想去尽早核查贪污一案,这几天才想明白,他不过是猜到娘娘心急如焚,陪娘娘演戏呢。
他们昨夜赶到了江州不远的一个县落脚,今早天还没亮,青刃青锋便率先赶到江州订了家上好的酒楼。
此刻殿下与娘娘的马车还在路上,青刃伸伸懒腰,在酒楼门口候着。
大抵是下了一场微雨,空气有股湿漉漉的泥土味,青刃连吸了几口新鲜气,感觉肺腑都干净畅快了。
这边的民居大多青砖灰瓦,远远瞧着雾蒙蒙的,他极目远眺,忽然有一抹惹眼的桃色系带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视线一飘,循着带子落在了款步而来的段则煜身上,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怎么是殿下?
他着一袭鹅黄镶月纹锦袍,悬月白暖玉,一派闲散公子的模样,唯独头后显眼的扎着一条不太相融的桃粉色细带。
风吹发梢,细带也随风扬起,高调宣扬着细带的主人。
段则煜今日仿佛心情大好,步子都轻快不少。
纪棠明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避着那根高调突兀的发带,一股奇怪的羞耻心涌上心头。
青刃摸摸鼻梁,只当是夫妻俩的小情趣,假意没注意到那条昨日还在娘娘腰间的细带,道:“今日定的是江州最繁华的一家酒楼,客房宽敞,殿下娘娘这段时日可以好生休息了。”
纪棠明仰头望了望面前这顶高耸的华楼,匾额上遒劲有力的写着“荟萃楼”三个大字,一时不禁想起些往日来。
这家酒楼素有江南第一楼的名声,以虾蟹闻名,价格自然不菲。她路过这里多次,却还是第一次住进这里面。
“爱妃?”
她回过神,才瞧见段则煜和青刃已走出去老远,正驻足等着她,便敛了心思提裙走了进去。
纪棠明和段则煜的客房在最高处的雅阁,屋内香风袭袭,一排雕花透窗半敞,窗下有摆着方木几的软榻,确实比这几日住过的其他客房要好上不少。
如果没有段则煜就更好了。
纪棠明默默瞥他一眼,见他径直躺上了床榻合眼休息,心下松快了些。
这几日她一直要端着高门贵女的做派,生怕出了纰漏,心里提心吊胆的没睡好,连夜里也得防着自己说什么杀头的梦话。
如今回了熟悉的老家,心里总比以前踏实些,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确认段则煜的确去午睡了,她小心翼翼掩上了房门,准备下楼去寻霜儿。
正巧,恰好在下楼时碰上了迎面而来的霜儿。两人对视一眼,自觉地走到了廊腰深处,这里人少好说话。
霜儿从袖中取出来一包药粉递给纪棠明:“主子,你嘱咐我去买的杏仁粉我今早买来了。”
纪棠明接过来攥在了掌心,冲她道:“没被青刃青锋发现吧?”
霜儿摇摇头:“我只说去买些花糕。”
纪棠明便放心了。
此时段则煜不在场,好戏正好开演。
轻手轻脚回到屋子里,纪棠明打了盆水,将杏仁粉撒了半袋到水里,她盯着水犹豫半晌,又狠下心将剩下的全倒了进去。
水中倒映出她蹙着眉的神情,纪棠明深吸几口气,帕子蘸水,咬咬牙将它盖到了自己脸上。
带着杏仁粉的水有股淡淡的清苦味,敷在脸上不过一会儿,纪棠明就觉得脸上发痒,似有许多细小的虫子在脸上爬。
她忍住抓挠的冲动,袖子半掩着脸,出了房门就跌跌撞撞下楼去,狼狈的模样“恰好”被青刃青锋和霜儿几个人碰见。
纪棠明使劲咬了下唇,一行热泪从眼角滚落,流到出了红疹的脸上,又刺又麻。
霜儿当即扑过去哭着扶住了她,故作惊疑不定地凑前看了看主子的脸,眼中满是疼惜,眼角适时一滴清泪划过:“主子?主子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纪棠明呜呜咽咽地说不出来话,青刃与青锋也吓了一跳,蹿出去要寻大夫。
“慢着!”
纪棠明忙喊住他们,也顾不得廊下几个路过不敢上前的送菜小厮遥遥观望,演得愈发起劲。
“我这样……日后可怎么见人啊……殿下定是要嫌了我了。”
纪棠明抬袖轻拭着泪,哭得楚楚可怜,青刃与青锋一时呆在原地,只听她恳切道:“可否不要告诉殿下?也莫要叫大夫来,我现在谁也不见。”
霜儿一把泪,附和道:“不叫不叫,奴婢一定想办法让您的脸好起来,我们先回屋。”
两个人唱着双簧,轻而易举地将青刃和青锋骗了过去,之后这些天,纪棠明也得以顺理成章戴上了帷帽。
她对杏仁过敏,若是接触皮肤,不出一会儿便会面上起红疹,不过退得也快,到了晚上就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在离开江州前,她最好一直戴着这顶帷帽,否则被人认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原先纪棠明还有些担心,若二皇子非要亲眼瞧瞧或替她请大夫,她该如何圆过去,可直至夜里,段则煜似乎也没怀疑这套“脸上被蚊虫蛰了”的说辞。
他特地命青刃青锋在屋内放了些驱虫香囊,又叫人以后日日来洒扫通风,以绝外患。
是夜,纪棠明用两方枕头将床榻竖分成了两半,并且义正言辞道:“南方蚊虫毒,殿下与我太近遭了殃及可不好,嬷嬷常说脸上的疹子能传人。”
段则煜立在床边,看着横在眼前的枕头没作声。
纪棠明就当他是答应了。
.
前几日住的客房简陋,浴桶并无屏风遮挡,她与段则煜沐浴时,另一方总是自觉地出去回避。
这间屋子好就好在浴桶旁有绘着踏雪红梅图的屏风能遮个严实,还有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幔掩着,因此段则煜过去沐浴时,纪棠明觉着自己也不必再出去了。
他的外袍随意搭在架子上,只穿了一袭里衣赤足过去。
纪棠明趁着他看不见的间隙,迅速将帷帽摘下,换成了一条不大透光的月白面纱系在脸上。
顶着硕大的帷帽可不好睡觉。
她躺在床榻上思绪纷飞,谋算着这几日该如何寻机去找梁伯伯。
今日初至江州,一行人整顿休息,到了明日还不知要去哪里游玩踏青。她想掌握朝中动向和案件详闻,只能依仗梁伯伯。
她不禁侧头望了望浴桶的方向,心中不免有些黯然。
她直接问二皇子自然是最方便的。
但二皇子不理会朝事的名声在外,她在崇仁宫这些日子,也常听闻他整日不是找太师下棋就是与画师讨教,每晚来她房中时瞧着虽然累,却没见他干过一件正事。
偏偏负责爹爹贪污案的他。
纪棠明也说不清她对他的情绪,但她大抵应该恨他。
爹爹还未定罪,年迈的祖母、一家妻女却全部随他锒铛入狱,这从来不符朝中律法。哪怕迟迟不拿主意的人是皇后,他也难逃其咎。
纪棠明翻了个身,心中气闷。
身后响起一阵有条不紊的足音,纪棠明不动声色地往里缩了缩。他轻身上了榻,再没动作,也没越过摆在床中的枕头。
沉默良久,纪棠明轻声道:“殿下近日似乎很累?”
出发去江州前,段则煜便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他道:“前几日随翰林院几个官员赏画,探讨得晚了些。”
她想起折春的确说过二皇子醉心书画一事。恰巧阿娘尤擅水墨,她自幼也有些耳濡目染,随口问了一句:“屏风的红梅画得极好,想必也是出自名家之手,殿下觉得如何?”
本是为了缓解尴尬随口问的,谁知段则煜似乎思索了良久。
“这红梅……颜色……颜色很红。树枝也有模有样的,是不错。”
轮到纪棠明沉默了。他这番描述,可实在不像“醉心书画”。
翰林院的文官大多在文气熏陶下都通些书画,二皇子日日去听,就听出这些名堂来?
纪棠明背对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便没再开口。
联想到段则煜幼时跌宕的经历,纪棠明也能理解为何他这么执着于这些文人雅事了。
一旁的段则煜并不知自己被可怜了,他躺在床榻上,回想起前几日的经历,眸色沉了沉。
他前几日并未去赏画逍遥,而是得到了一则消息,奔波于京周。
外人都道先皇后是染了时疫离世,直到段则煜找回宫,想探查当年之事,才被从前服侍过母后的人告知先皇后是遭人下了毒,身形渐瘦,不治而亡。
其症状便是易发高热,而后偶有失忆,她就是如此才记不得陛下,记不得他了。
自纪棠明初来宫中被刘院判诊为中了与母后相同的毒时,他们一直在暗中寻找解毒之法,前几日刘院判送去消息,说或有一物可解此毒。
段则煜按他描述苦苦找了几日,却一无所获。
他瞥向身侧熟睡的身影,心情复杂。
他的阿明到底和当年的事有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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