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折面包……我有罪啊。”梁依果幽幽道。
傅尘星睁着一双澄澈无害的桃花眼眸，看着梁依果，无辜地眨了又眨。
这人把“还想吃”写在脸上，梁依果扯了扯嘴角，叹气，“急性肠胃炎啊……这些天还是克制一下，喝喝小米粥得了。”
她还抓着傅尘星的手腕，掌心里那节皮肤细腻冰滑，能握到凸起的骨节，青筋在她手下勃勃跳动。
似乎比平常心率要快。
两人在心率监护仪的滴滴声中对视，梁依果忽有所悟，下意识去看那上面的红色数值，被傅尘星侧身挡了一下。
“我可以的，没事！”对方终究被食欲战胜理智，面色隐约微红。
梁依果笑了下，压着他的手腕将那块面包放回到袋子里。
“睡前垫下肚子，饮食有度……”顿了下，梁依果唉一声，“我可不想成为深夜过来害你的凶手。”
“鄙人安分守己，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让警灯为我响过。”
她把面包袋封好口，放到了傅尘星的床头，示意明天他问过医生是否能吃之后，任君胡吃海喝。
傅尘星也不再坚持，笑眯眯看着昏黄灯光下的梁依果。
一月多不见，她似乎瘦了一些，妆容未卸，狭长的狐狸眼精致漂亮，长发披散，领口坠了条细长的玉石项链。
她从陪护椅上站起，俯身为他收拾面包袋时，傅尘星闻到了她身上浅淡却又不可忽视的茉莉清香。他忽然觉得，在昏黄的灯照下的梁依果，安静下来是如此温柔又干练。
今天是周五，是梁依果本周在班的最后一天，那……这么说，其实他现在见到的也是她上班的样子。
傅尘星无意识动了动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蜷缩起来，他觉得一旁的滴滴声突然如此刺耳，不容忽视。
东西送到，她为他买的吃的也尝过了，**点之后的县城堪称夜深人静，傅尘星心想她该离开了。
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提到住院，或许她不会来……或许吧。
但是出乎他意料，梁依果又重新坐到了陪护椅上。
傅尘星微微睁大眼眸。
这样的动作无外乎向他昭示，她还会再待会儿，再陪他一会儿，他的心情突然又开始微妙地好转。
梁依果坐下后，又想到葛丽在饭桌上对她的劝告，看着面前穿着病号服的人，百感交集。她心道纠结与否是没用的，事态变化万千，时机很巧妙地让她重新与傅尘星联络，甚至比起守诺吃饭……如今交往更深。
对面那人浑然不知，盘腿坐在床上，托腮看着她，先出声道：“说到警声，我这次可算在全园面前出了洋相，估摸这几日还能刷到我昏倒的视频。救护车都来了，那声音滴嘟滴嘟，最后我所有的意识都是，完了要丢脸……”
“不明所以的人当时还以为怎么了……唉，我一世英名呐！”
梁依果听得一愣，不由蹙眉，“这么严重！？”
“是啊，”傅尘星看她脸色，意识到什么，很快找补，“你肯定在想，哎呀，少年你身体很弱呀！”
被看穿，梁依果随口敷衍：“污蔑，这是污蔑。”
她看出傅尘星的神色像是话里有话，“那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我的主治医生说，其实我的身体还挺好的！”傅尘星先认真说出这句，继续道，“我在大学里也经常做环创，多的是比那些复杂繁琐的，也没把自己搞进医院呀。再说喷漆是小剂量，胶枪也是小功率，我真不至于这样弱不禁风……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身体素质，那就是环境问题了，况且……”
他声音低了些，又往她面前凑了凑，做了附耳过来的动作，但梁依果没理，“正园、副园都来看望过我，私下里她们交代我，晕倒这件事情的原因不要对外说……你说奇不奇怪？”
梁依果托腮想了想：“看不出来傅尘星你还是园所门面啊，他们怕你丢脸，大家跟着你一起丢？”
“……你，”傅尘星凝噎了下，缓缓叹气，“我更觉得环境有问题，不然园长为什么要暗示我瞒着这件事？怕丢脸也不能解决已经发生的问题呀。”
“真的是，你又如何呢？”梁依果的神情认真起来。
傅尘星摇摇头：“只是我的猜测，目前我什么都不确定……你过来看。”
他向梁依果招招手，打开手机上一个页面，反转手机，递给她。
是购物商城的页面。
梁依果接过来，首先瞄到那上面醒目的价格。
25190。
“这是进口的电化学甲醛商用测量仪，等我上班后，就能得到猜测的答案。”
梁依果看到商品详情页，又回过头滑到最上，数了遍价格数字，实打实的五位数。
“你……”她“你”了两次，这才道，“傅尘星，你要当侦探啊？”
如果她再不明白傅尘星的打算，那真是对不起智商——他怀疑甲醛问题出在幼儿园的环境上，并且准备私下购买器材调查。
先前梁依果带过来的银行卡被放在被面上，此刻，傅尘星把它拿在手中，拧起峰眉，来回翻看。
“你不是说这是钱不够，带来结账、办理出院的吗？”
耍她呢？直接跟她说这个理由，难道她会不带？
……不是，她需要什么理由？他做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吧？
这好人谁爱当谁当。梁依果缓缓翻了个白眼。
“要办的！主要是要办出院！！”傅尘星立刻解释，桃花眸眨了又眨，“这是我顺带想办的！”
哼，梁依果瞥了下他手中的银行卡，心想爱狡兔三窟的人最不可信了。
“如果真是你想的那样，那么你会举报吗？”她回归正题。
虽说她没有经历过稳定体系内的人情世故，但自小看着梁玉成行事，以及经历过沈暮知大学发生的那些事。梁依果清楚，就算有什么，内部举报也是最极端最不被考虑的选择。
未曾伤敌，自损三千。
可下一刻，她听到傅尘星说：“我会。”
他的声音温和坚定，虽然还带了一丝病弱的气虚，但郑重的神色却无端让人觉得其沉缓有力。
梁依果愣住了。
那道听入耳中的音色，似乎化成气流，顺着她的四肢百骸汇入心脏，团聚成一股气，闷闷冲击着胸腔。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傅尘星的眼眸很亮，在暗淡的昏黄光晕中，似乎真的有数千星辰在他的眸中流过，人如其名。
梁依果动了动唇，咽下了滞阻在喉间的一团气，“傅尘星，你在小县城玩英雄主义？”
“我……”傅尘星刚想说什么。
门外液晶屏上的时钟啪嗒一声显示九点整，护士推门而入。
“嗯？”查房护士看到了相对坐着的两人，疑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了扫。
这个点，大晚上的，又是青年男女，护士露出了几分察觉到暧昧的了然，只依照规定上前询问，“傅尘星是吧？”
“是的！”被喊到的人答应得很乖觉，如同好好学生。
“……体温，心率，血压。”护士看着屏幕记完这些数值，关照道，“明早上厕所，记得把检验杯放到台子上。”
说完，护士又去查隔壁鼾声如雷的大爷，进行新一轮的管理检查。
梁依果与傅尘星这边却是良久的寂静，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护士走出病房门。
“…… 呼。”傅尘星红着脸去看她。
两人之前提到的什么英雄不英雄的，随着这一插曲偃旗息鼓。
“梁依果？”
“嗯？”
“今晚，谢谢你来看我……我、我之前还误以为你不再想和我联系，有意躲我呢。”
傅尘星终于决定说出心中的话，今天，没有什么比意识到“原来是我多想”更加开心的念头。
“怎么会？”梁依果微笑。
怎么会，呵呵，没有误以为呢。
“那么……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经常联系？”
可以经常？可以的转折在哪里？就因为她出于人道主义来探望他？可是傅尘星知不知道，异性之间偏于工作生活轨道的过多接触，是亲密关系的最开始。
起码梁依果是这样认为。
她只是呵呵两声，坐直了看向傅尘星，向这位孤勇者提供另一条思路，“你怕请专业人士进入幼儿园测验会先引起别人注意，但这种设备其实可以租的，租总会比买划算，省下的钱多买几斤猪肉不香吗？”
梁依果又想起在傅尘星家里看到的一整面墙的囤货，由此可以看出，对方其实过得很节俭，甚至……
“是吗！？”傅尘星一拍脑袋，长叹了口气，“我怎么没有想到？！真可以的话，省下的钱都够我买几头猪了！”
“但是这种在哪里能找到呀……”傅尘星陷入新的问题。
梁依果低头敲手机屏幕，然后点了点头，“好了，我把这个人推给你，你可以添加他好友，询问价格。”
为了不让对方误认为她是可恶的黄牛中介，梁依果觉得她有必要解释：“我妈最近不是在装修新房吗？我知道有甲醛这个东西，所以最近也在联系甲醛检测商，筛选下来这家比较靠谱，但是新房正在硬装阶段，还没有软装，所以暂时还没有用到。”
所以，就是很巧。
傅尘星惊喜地盯着她，忍不住感慨：“梁依果，你真是帮了我大忙，犹如天神降临！”
“不敢当，不敢当，”梁依果还是想知道他坚持这么做的原因，她实在好奇，“我发现你是有点英雄主义在身上的，只是为什么？难道你不害怕得罪领导，丢掉工作吗？”
“是、是吗？”
傅尘星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一双桃花眼眸缀着昏黄暖光，软软地向她看过来，恍惚间似有岁月凝聚的温柔。
“或许吧，”他先笑了笑，慢慢道，“我在孩子们眼里，就是经常扮演英雄的老师呀。”
梁依果一时没有说话，但在短短流过的时间中，她想到了很多人。
想到为了给亲戚家小孩加晚自习名额，强硬利用老师职权的张大肚，想到道貌岸然的梁玉成，想到偷盗别人研究成果的戴史玮，还有……沈暮知。
奇怪，她已经渐渐想不起来沈暮知了，但只要在闲暇之余想起，心海依然席卷波涛，连眸眶都微有湿意。
“嗯？梁依果？？”傅尘星轻笑着，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指间透出顶灯的射光。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感动？”
梁依果觉得他现在的模样，俨然是个期待夸奖的小孩，但她心中不得不承认：原来有些人，就是会不一样。
她咳了两声，慢慢道：“你觉得是就是吧，傅英雄。”
她动了动脚，关节那处恍惚又生出痛意，带起过往记忆，梁依果强硬压下，起身欲和傅尘星道别。
“那么，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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