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依果回来时,已经接近十点,但林珍还不在家。
她卸妆洗完澡后,望向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十点半,拧眉拿过手机,拨打林珍的电话。
“嘟——嘟——”
手机听筒里的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却无人回应。
梁依果思索林珍要么在小饭馆忙货,要么还在新房弄东西,正想拿衣服去找她妈,走到阳台处,忽然听到楼底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声。
而后那段铃声很快就消失。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电话被人为挂断,只有忙音。
梁依果:……
老妈这是在搞哪出?
人就在楼底,那怎么不上来?
她从阳台窗口探头往下望,南苑是老旧小区,楼层之间的道路还是坑洼的砖头路,稍有不慎就能被翘起的地砖绊跟头,路灯也被吝啬地只在路口分叉处安装,瓦数小,灯光昏暗。
从三楼高度往下看,视线还算广阔,梁依果轻易便看到了路灯之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两道。
他们站在离单元门数米之外的路口,林珍迎着灯光,梁依果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她发现她妈的身体挺直得几乎不可思议,毫无平时的松弛。
与林珍相对的那人,背朝着梁依果的视线,她看不清,但依稀能从暗光中看到对方西装笔挺,几乎下意识的,梁依果就觉得那应该是……梁玉成。
她生理上的父亲。
对于梁玉成的记忆,她已经很模糊了。这位父亲从始至终都没有尽到他的责任,不谈关心与想念,只功利计较金钱的话,这么多年,梁依果也没有见过他为她们掏出一分。
如今这位隐形多年的人来干什么?还是说……或许因为某个原因,这些年林珍一直和他保持着微毫的联络?
不管如何,梁依果下意识知道,梁玉成的出现绝对没有好事。
……她也不会让妈妈再受到任何欺负!
梁依果沉着脸色,飞快披衣拿钥匙下楼,未吹干的头发在夜风下沾满湿寒。
细跟皮鞋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响,在距离路灯五六步处,她停下脚步,刚好听到林珍与梁玉成对话的尾音。
“……都是你的孩子,她的孩子你就为他拼尽全力,我的孩子就被你不闻不问!?梁玉成,你别太狠心,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贪过你的便……果果!??”
林珍的话戛然而止,望向梁玉成的身后,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愕然。
那男人也意外地站直身体,转身看向后方。
梁依果闲散地从暗处走出,来到路灯下,狭长的狐狸眼眸扫过两人,而后盯住梁玉成。
时隔多年再见,这对父女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珍掠过梁玉成快步走到杨依果的身边,不由抓住了她的胳膊,有些忐忑地问道:“果果你……什么时候来的?”
但梁依果心中清楚,林珍其实想问的是她听到了多少?
“刚来,看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担心你。”
她低头看向林珍,毫无意外发现林珍的眼眶即便在暗光下也显出微红,眸中隐隐有水光。
“……呵,”梁依果上前一步,在梁玉成面前挡住林珍,“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身后的林珍急欲遮掩,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想拼尽全力在女儿面前营造一副即便父母离婚也和睦的假象,试图抚慰梁依果儿时受到的深重创伤。
但……这不是作弊么?
何况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惶然懵懂的小孩子了。
“是南苑这个房子吧?”见梁玉成未答,梁依果直截了当,轻轻哼笑了一声,“或许在你眼里,我和我妈手里攥着的价值只有这个了。”
她侧了一步,拉过林珍的手,漫不经心转眸看向梁玉成,提议:“看来是,要不都上去聊吧,别让我妈在这里站久。”
很细微的,她发现梁玉成立刻蹙了下眉。
“梁依果。”
时隔多年,听到父亲再称呼她的名字,毫无感情,机械般冷冰冰的。
梁依果一哂,自诫内心不要在意,听梁玉成文质彬彬地说:“关于这个房子的去留,你妈当年应该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我在这里不多解释,希望你能够和她好好沟通,全面了解。”
“碧和苑那边的装修快要好了吧?那么这么多年之后,我收回这边的房子也无可厚非……就这样,不上去坐了。”
“喂!”梁依果喊住转身欲走的梁玉成。
对方微微侧头,用很礼貌的口吻询问她还有什么事,比对待客人还要客气,梁依果沉默了几秒。
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新房装成的时候是有甲醛的,如果浓度过高,会影响身体健康。今天晚上,我正巧从医院探视完一位因为甲醛急性中毒而住院的朋友。”
梁玉成也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偏头,语气丝毫没有因为“中毒住院”这个消息而有波澜。
“我装修过两三套新房,甲醛这个东西,窗户打开吹吹风,一个月就没了……你是要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吗?”
几步之外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明暗交替间,对方脸上似乎出现几分冷冽的狰狞,将近十一点的小区再无旁人,夜色轻轻笼罩住这对安静对视的父女。
梁依果长叹着发出一声笑,先摇了摇头。
“呵,道德绑架?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拉着林珍离开。
.
“妈,南苑这个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亮的白炽灯下,梁依果关上房门,转头看向神情木木的林珍,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在她对面,等一个“全面了解”。
小升初时,学校要求有学区房证明,南苑被划分在内,但直到暑假快结束,要登记入学时,梁玉成那边却迟迟拿不出证明材料。
因此梁依果最后上了铭成中学,无缘进入梁玉成任职的县中,自那之后,她与梁玉成也无甚来往了。
不过,林珍和她依然住在南苑……想起梁玉成今晚说的话,梁依果心想,林珍原来有事瞒她。
林珍断续小口喝下温水,一抬头瞧见梁依果镇定的眼神,似乎女儿真的长大成为无坚不摧的大人,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你小升初那年,你爸迟迟拿不出证明材料,我就知道他要把学区房的名额留给李兰的孩子——梁栋了。”
李兰,是梁玉成再婚的第二任妻子。
“我当年为了你,最后闹到梁玉成的学校。他怕收不了场,就对我说事已至此,房子他不收回来,我们可以一直住下去。当时我还没想到开饭馆这条路,手上还拮据,所以就……答应了。”
短短数句,对林珍来说也是段难堪的过往。
梁依果心中微有波澜,强撑理智问:“他凭什么决定房子的去留?当时这个房子算是夫妻共同财产吧,即便离婚也应该一人一半。”
林珍又叹了口气,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无可奈何道:“果果你不知道,这个房子当初是你爸的教师名额买下的,还涉及到什么优惠政策和补贴……我搞不清楚,总之,这老小区的房产证和现在不一样。我也不懂怎么争这个。”
“……好吧,妈,你别想那么多了。”
梁依果起身,走到林珍面前拍了拍她的背,温和地叮嘱:“很晚了,我们休息吧。”
“唉……”林珍拉住梁依果的手,依旧有些愁眉苦脸,“我从来没想过占他便宜,这房子既然不是我的,他想收回就收回去,只是我恨他对你的态度!!”
梁依果知道。
她低头看着林珍,常年体力劳动已经将这个女人累得皮肉松弛,脸、脖颈、手面都有皱纹,鬓边白发明显,和同龄人相比显老好几岁。林珍用辛劳甚至哭闹为她挣得的,都是实打实的权益,梁依果的心软得发酸。
“……我对他没有过期许,所以我也没感觉多难过。这件事情交给我吧,妈,你不要再想了,以后我来和他沟通。现在交给你的任务是好好去睡一觉……哎,妈妈?”
她潋滟的狐狸眼眸弯出笑意,歪头问林珍:“你今天晚上会失眠吗?要不要我陪你睡觉?”
女儿从初中就嚷嚷着要独立自主,要有自我空间,怎么会突然黏她?林珍知道梁依果在哄她,她看着毫不在意似乎仍旧没心没肺的女儿,坏情绪慢慢消散,忍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好啦好啦,果果还把我当成小宝宝哄哦!”
梁依果倚在门框旁,陪着林珍洗漱,见她妈快结束进房间,便准备也回房。
林珍想起什么,“哎”了一声,“对了果果,你那个甲醛中毒的朋友是谁呀?”
梁依果正拿林珍的手机,准备把梁玉成的电话号码保存到自己的手机上,屏幕一解锁,跳出半个小时前两条微信消息。
星尘:
【梁依果,你到家了吗?】
【你走夜路……我不太放心。】
两条消息之间隔着八分钟,似乎是没有等到她立刻回答,所以忐忑地补充了一句解释。
梁依果:……
好吧,奉行英雄主义的人难免会冒出朋友路途遇袭的想象,怪她,她早没有向别人报备回途平安的习惯了。
还是赶紧回下,这人不知是否在等,都快隔了半个小时,说不定他还会打电话询问呢。
梁依果边打字边回答林珍:“噢,是傅尘星。”
“什么?!傅老师怎么了啦!?”林珍感到十分意外,又恍然,“难怪勒,好一阵子都没见着他了……”
梁依果正想应声,“我到家了”刚发送,出于礼貌,她想再补充一句迟回的原因,手机突然开始震动,紧接着屏幕弹出一条微信语音通话申请!
梁依果:??
“谁呀?”林珍从卫生间走出,正想凑到她的屏幕旁看。
“嘟——”
等梁依果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按了挂断键,心跳忽然砰砰,转头看着林珍,有一种上课被老师抓到发呆的心虚。
但聊天界面还在,“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两次,而后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星尘:【?】
“咦?怎么挂断啦??果果你不接人家电话哒?”与此同时,林珍问。
唉……
梁依果只想叹气,心想把事情全部搞砸吧!
她翻转手机,把屏幕正对着给林珍看,幽幽道:“就是他。”
“哦!”林珍反应过来,眼神在手机和女儿之间扫了扫,“你们什么时候这样联系啦?那你今晚去医院看他的呀?”
“唉,是的是的……朋友嘛,该关心一下。”梁依果边说边哄劝着林珍回房间。
回到屋中,她躺到床上,盯着聊天框。
想充满怨念地对傅尘星打出一句“我妈发现我们了”,傅英雄,你知道会给鄙人惹出怎样的麻烦?
但她最终只发了一个简短的字符。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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