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听筒上有别人的体温。他握上去的那一瞬间,那边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也没有挂断。他能听见一点很轻的电流,还有母亲的呼吸——她没有在哭,也没有在喘,她只是沉默着,像在算一笔账。
案头那盏台灯照着一半桌面,办公室的门半开着。走廊里刚放学,人声一阵一阵从门口过去,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又远了。张老师站在两步开外,背对着他,看窗外的操场。
母亲开口了。
“你月考,多少名。”
程让握着话筒,指节抵着冰凉的塑料壳。他可以说“没考好”。他可以说“下次一定”。他甚至可以说“跟老师说的差不多”——每一句都能把这话再糊过去一层,糊到明年,糊到高考。
“两百一十七。”他说。
他把这个数字说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段稿子。念完,他等着那边。
“两百一十七。”母亲重复了一遍。
“是没考好,”她说,“还是不想考了。”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重得多。程让站在那里,喉咙里那团东西往上顶了一下,被他压下去。他盯着桌上的笔筒,盯着笔筒里那支红笔。
“没考好。”
“嗯。”
又是几秒的沉默。远处有人在操场上拍球,一记一记地传过来。
“你不跟我说,我也不会问你。”周岚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说了,我就听。记住了吗。”
“记住了。”
他要挂电话,那边又说了一句。
“还有。”她说,“你爸以前做生意,亏了多少,从来不跟家里说。他一年到头都说好,说得比谁都好。”
程让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是拿他比你。”周岚说,“我是怕。”
说完这句,电话就断了。
他握着听筒站了两秒,才把它放回去,放得很轻。放好以后他发现自己右手食指在抖,抖得厉害,他把那只手插进了校服口袋里,指甲隔着布料掐了一下掌心。
张老师这才转过身来。
她什么都没问,走回来坐下,从桌上把那张表拿过来,拧开笔,在“班主任”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她写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签名比正文潦草得多。
签完她把表推给他。
“家长那栏,你妈签。这周之内交到康老师手上。”
“好。”
“回去吧。”
他拿起表。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师开口了。
“程让。”
“嗯。”
“两百一十七是两百一十七,”她说,“你不是两百一十七。”
到家已经八点多。母亲在厨房洗碗,听见门响,说了句“饭在锅里”。
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张表,走过去,放在灶台边的台面上。
周岚擦干手,拿起来看。她看得很慢,从“本人自愿”看到张老师的签名,看到家长那一栏,她把表放下,去客厅拿了老花镜,又回来,重新看了一遍。
她拧开笔帽。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笔,“周岚”两个字在纸上压出了很深的印子。签完,她把笔帽拧上,又在那一栏外面补了一串数字——她的手机号。
“这栏他们说要留电话。”她说,“我怕你写错。”
程让想说“我知道”,没说。
周岚把表折好递给他,转身回水池边,继续洗碗。洗了两只碗,她忽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那个成绩单呢。”
程让顿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把那张月考成绩单抽出来,递过去。
周岚接过,就着厨房的灯看。她做了一二十年会计,看数字的习惯改不掉:先看最下面那一行,再往前翻单科,翻了两次,停在数学那一格上。
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成绩单叠成四折,走进屋,拉开餐桌,把那张纸压在盘子底下——和八月里她留字条的是同一个位置。
她又从锅里捞出个蛋,剥了壳,放在他碗里。
“吃饭。”
那个周末他没怎么出门。
周六上午学校加练,他还是七班的人,按课表上课;周日下午他在出租屋把六科的错题过了一遍,天黑了才想起来喝水。周一晚上,他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摊在床上看,看了半天,觉得自己那件旧校服外套扛不住六点半的风。
母亲下班回来,看见他站在床边,没问,转身去阳台上收了件东西回来。
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马甲,领口磨得起了毛,肩膀那里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渍。
“你舅当年留下的,我没扔。”她抖了抖,“套在里面,看不出来。”
程让接过来。衣服上有股樟脑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旧,但不冷不潮。
“谢谢妈。”
“谢什么。”周岚把阳台门拉上,“早上冷。”
周二他五点半起的床。
天是黑的。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下楼的时候亮了一下,照亮墙上一块剥落的石灰。头班车上人不多,司机在起点站抽烟,车头灯打在湿地面上,亮出一截反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背在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看外面灰蓝的天,和一路亮着的早点摊。
六点二十到校门,六点二十五到艺术楼前。
空地上一排一排的人已经站好了,天光还暗着,人影是灰的,每个人呼出来的气都在冷空气里悬一瞬。有人在压腿,有人在原地跳,有人对着天张开嘴,发一个很长的“啊——”。那声音在楼与楼之间撞了一下,散开。
程让站在队尾,找自己该站的地方。
“最后一排边上。”一个女声从队列里飘出来,“新来的第一次都站那儿。”
是姚倩。她站在第二排,腕子上那根红橡皮筋随着她甩手一弹一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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