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故人旧证

程姓男子重新坐下。

“老丈请讲。”

马承义将纸展开,露出里面几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这是当年沈东家留给我的一张便条。”

程姓男子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几句寻常话,大意是商队暂时分行,若三日之内未能会合,便让马承义先押货西行,不必为了等候自己耽误交割。

便条末尾还有一句:“若有人问及旧客,只道未曾见过。”

程姓男子看完,抬头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马承义摇头。

“我当年也不明白。沈东家平日与人为善,很少刻意隐瞒行踪,我只当他是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要见什么客人,便没有多问。”

“那你为何一直留着?”

“因为后来他没有回来。”马承义轻声说道,“我想着这毕竟是他最后亲手交给我的东西,便一直收着。后来偶尔拿出来看,总觉得他当时似乎已经知道有人在找那位旧客。”

程姓男子将便条仔细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纸上的字迹与陆怀瑾保存的沈怀安旧信颇为相似,虽然不能仅凭肉眼完全确认,却至少不像是新近伪造的东西。

“这张便条,老丈可愿借我带回长安?”

马承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

“可以。不过还请你们看完之后归还。”

“自然。”

程姓男子郑重收好便条,随后向马承义行礼告辞。

临走之前,马承义又问了一句:“沈家那孩子,如今过得可好?”

程姓男子停下脚步,答道:“有人照应,眼下平安。”

马承义听完,轻轻点头。

“那便好。若她日后真能查清沈东家的事情,还请替我告诉她,当年我们这些同行的人,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许多事情,连我们自己也没有弄明白。”

程姓男子应下,随后离开。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马承义才慢慢关上房门,重新坐回灯下。

他原以为自己说出这些事情之后,心里会轻松一些,可真正将当年的经过重新讲述一遍,反而让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变得更加清晰。

他想起沈怀安当年离队时的模样。

那日天色阴沉,商队停在一处驿站外,沈怀安披着一件旧斗篷,正在检查车马。临走之前,他曾回头看了马承义一眼,笑着说:“老马,若我回来得迟了,你们便先走,不必等我。”

马承义当时还打趣,说沈东家做生意向来守时,怎么这回倒像要去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怀安听完,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如今想来,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点疲惫。

可这些终究只是多年之后的回忆,马承义也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才将当年的寻常神情看得格外不同。

他轻轻叹了口气,吹熄油灯,屋里渐渐暗了下来。

三日之后,程姓男子回到长安,将马承义的口述记录、旧货单以及那张便条一并交给杨氏。

杨氏看完,神情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她将韩伯安的行程簿与马承义的货单放在一起,仔细核对其中的日期和货物数量,发现两份记录虽然出自不同之人,却能够在商队分行之前的行程上相互印证。

更重要的是,马承义的口述明确说明,当年并没有人亲眼看见沈怀安被山洪冲走,所谓死讯只是根据货物散落和人员失踪推断出来的。

这并不能证明沈怀安遭人谋害,却足以说明,沈家当年得到的消息并不完整。

杨氏将两份记录整理好,又取出陆怀瑾保存的旧信,逐一对照。

她发现沈怀安在出事前不久,曾经先后向不同的人提起一位不愿公开身份的旧客,而在他失踪之后,又有人专门寻找铜角木匣。

这些事情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可如今放在一起,便很难再将它们当作毫无关联的偶然。

她思索许久,最终决定将调查结果写成一封家书,送入宫中。

只是写到一半,她又停下了笔。

若将所有猜测一并告诉沈知闲,恐怕只会让那孩子更加不安;可若只写几句含糊的话,又无法让她真正了解父亲当年的处境。

杨氏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已经查证的事实写清楚,至于尚未得到证实的部分,则一律标明只是怀疑。

她在信末写道:“沈君当年之失踪,未见确证。山洪之说,或出众人推测,尚须访查。此事虽有疑处,然不可据此断言其死于**。”

写完之后,她将信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有过分武断,才交给管事,嘱咐尽快送入宫中。

与此同时,陆怀瑾也在整理沈怀安留下的旧信。

他将几封书信按日期排列,发现沈怀安在出事前两个月里,曾经三次提到商路上的一名故人,却始终没有写明对方姓名。

其中一封信里还有一句话,说那人如今处境艰难,若能平安离开中原,或许便不会再有麻烦。

陆怀瑾看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当年那名西域人将木匣托付给沈怀安之后,是否真的已经离开?

若没有离开,他后来又去了哪里?

而沈怀安最后一次离队时所说的故人,会不会正是那名西域人?

陆怀瑾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若想查清沈怀安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恐怕还得从那名西域人的去向入手。

而此时的宫中,沈知闲正在整理许姑姑交代下来的旧册。

天气愈发寒冷,宫中各处都开始添置炭火,许多原本放在库房里的旧物也需要重新登记。沈知闲忙了整整一上午,直到午后才得了片刻空闲。

她回到住处,见阿蛮正在替黑色藤花换一处避风的位置,便忍不住说道:“你如今倒比我还上心。”

阿蛮笑道:“姐姐天天念叨它,我若不替你看着,万一哪日冻坏了,你岂不是要心疼好几天?”

沈知闲听完,也笑了一下。

她走到花盆旁,仔细查看藤叶,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略有发黄,便想着是否该减少浇水。她虽然记得小说里这种植物未来可能具有特殊能力,却并不清楚它在灵气复苏之前的习性,因此只能像照料寻常花木一样,一点点摸索。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武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

沈知闲见她神情认真,便知道又有新消息。

“阿娘查到什么了?”

武照没有立即回答,只将信递给她。

沈知闲接过,慢慢展开。

信中详细记载了马承义的口述,以及当年商队分行、山洪发生和沈怀安失踪的经过。沈知闲越往下读,神情便越发凝重,直到看到那句“未有人亲见沈君遇难”,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反复看了几遍,才缓缓抬起头。

“也就是说,当年没有人真正看见阿耶死在山洪里?”

武照点头。

“至少如今找到的这些人,都没有亲眼见过。”

沈知闲沉默许久。

她原本以为父亲已经死去多年,这一点不会再有什么变化,可如今突然得知,当年的死讯竟然没有直接目击者,心里便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父亲还活着。

毕竟已经过去多年,若父亲真的平安脱险,却始终没有回家,也没有留下任何消息,同样难以解释。

可至少,过去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定论的说法,如今已经出现了疑问。

“阿照。”她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武照看着她,没有立即说话。

沈知闲低头望着信纸,缓缓说道:“若阿耶当年真的死于山洪,至少说明那是一场意外。可如今越查越觉得不对,我反而不知道该盼着什么。若他不是死于山洪,那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若他早已遇害,又是谁做的?”

武照沉默片刻,才说道:“如今还没有答案。我们能做的,便是继续查清楚,不必急着替自己选一个愿意相信的结果。”

沈知闲听完,轻轻点头。

她知道武照说得对。

如今最需要的不是希望,也不是怀疑,而是证据。

她将家书重新折好,放在案前,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想请阿娘继续找当年那个姓杜的脚夫。”

武照点头。

“阿娘已经让人留意,只是那人当年便没有留下完整姓名,如今又过去这么多年,未必容易找到。”

“那便慢慢找。”沈知闲说道,“若实在找不到,也不必强求。至少如今我们知道,阿耶最后一次离队,是为了去见一位故人。”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那位故人究竟是谁?

会不会就是托付木匣的西域人?

若真是如此,那么父亲最后一次离开商队,便很可能与那只木匣有关。

她将这些疑问记在纸上,却没有急着下结论。

傍晚时分,武照离开之后,沈知闲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原身记忆里的父亲,想起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稀奇种子,也想起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童年往事。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既然已经穿越到这个世界,便应该尽量过得轻松一些,不必事事争先,更不必主动卷入那些复杂的纷争。可如今父亲的旧事一点点浮出水面,她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是想躲便能躲开的。

若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安稳,她或许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只木匣、那封旧信,以及父亲当年未能说完的话,都让她无法再轻易置身事外。

她缓缓起身,走到花盆旁,轻轻碰了碰黑色藤花的叶片。

藤叶在指尖微微晃动,仍然只是寻常植物的模样,没有任何异常。

沈知闲看了许久,忽然低声说道:“阿耶,你当年到底想把什么留给我?”

屋里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檐角,带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而在长安城另一处宅院里,那名一直暗中追查沈家旧物的年长男子,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有人告诉他,武府近日派人去了洛阳附近,似乎正在寻找当年与沈怀安同行的商队旧人。

年长男子听完,神情渐渐沉了下来。

“他们已经查到马承义了?”

“是。”来人低声答道,“听说还带走了一些旧货单。”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随后缓缓说道:“看来武家比我们想得更认真。”

“那要不要派人去找马承义?”

“不必。”年长男子摇头,“如今再去,只会让他更加警觉。况且当年的事情,他未必知道多少。”

他说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屋脊,心中却已经开始重新盘算。

沈怀安留下的木匣多年未见,陆怀瑾手中的钥匙如今又可能已经交到武家,若继续只盯着旧宅和商队,恐怕未必能够赶在对方之前找到东西。

想到这里,他忽然问道:“沈家那位女儿,如今当真在宫中?”

来人点头。

“已经查实。”

年长男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便先查清她与武家究竟是什么关系。至于宫里,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来人应下,转身离开。

年长男子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作。

他原本以为,沈怀安死去多年,那只木匣的下落便只能从旧宅和旧人身上寻找,却没想到,如今真正可能掌握线索的,竟然是一个已经入宫的年轻女子。

而他并不知道,沈知闲此时也正在一点点接近父亲当年留下的秘密。

只是双方都尚未找到那只木匣,更不知道它究竟藏在何处。

长安与洛阳之间,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索,正随着旧人的出现而逐渐交汇。

一场沉寂多年的往事,也终于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轮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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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故人旧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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