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鱼咬钩

淮北的夜,浓得化不开,像泼洒开的陈墨。驿馆书房内,只一盏孤灯,映着窦绥与霍铮两张凝重的脸。窗外风声呜咽,仿佛也带着此地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

“消息确凿了,”霍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明日卯时三刻,刘阙的人会押送几口箱子,从西侧角门出府,走官道,送往城外的‘清漪别院’。”

“清漪别院……名字倒是风雅。他这是故意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哇!”她抬起眼,眸中清光流转,不见慌乱,只有冰雪般的冷静,“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路一趟必须要打草惊蛇,不过,我们要找两个替身去。”

霍铮立刻领会:“李代桃僵?”

“嗯。”窦绥点头。

“那就让兰岐和乔月去。兰岐和乔月的身形与我们身型仿,让他们换上与我们相似的衣物,不必完全一样,有个七八分,在匆忙远观之下能混淆视听即可。”霍峥道。

“行,那一定要嘱咐他们,此行目的不在夺取,而在争取时间,务必将跟踪他们、以及别院可能埋伏的人手,引得越远越好,为我们争取至少两个时辰。”

霍铮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此计险中求稳,既回应了刘阙的“诱饵”,又避免了主力陷入未知险境。

“我这就去安排。”他起身,玄色衣袍在昏暗中带起一阵微风。

兰岐与乔月是霍铮麾下精心培养的好手,机敏忠诚。接到命令,并无多言,立刻着手准备。

寅时末,天色未明,两道模糊的身影便悄然从驿馆后门潜出,朝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而同时间,临南王的人也暗暗地行动起来,前往清漪别院。

几乎在同一时间,驿馆另一侧的阴影里,真正的窦绥与霍铮,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朝着与城西截然相反的方向——临南王府的后街潜行。

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监视的大路,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陋巷穿行,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污秽,鼻尖萦绕着垃圾**的气味,但他们毫不在意。

王府高大的院墙在望。

霍铮观察片刻,选了一处墙根有老树虬枝探出的地方。他身形如豹,几下借力便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俯身观察院内动静,随即抛下绳索。窦绥抓住绳索,动作虽不及霍铮迅捷,却也稳当利落,被他轻轻一提,便落在了墙内冰凉的地面上。

府内并非全无守卫,但巡逻的间隙与路线,早已被他们这几日暗中观察摸清。两人如同熟悉自家后院,在亭台楼阁、假山曲水间快速穿行,避开一队队巡夜的护卫,目标明确地直指刘阙所在的主院书房。

书房门紧闭着,上着锁。这对于霍铮而言并非难事。他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特制钢针,在锁孔内极有技巧地拨弄几下,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锁便开了。

室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陈旧书卷混合的气息。时间紧迫,两人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借着那一点点微光,迅速而无声地搜寻。

“既是真账,绝不会放在明处。”窦绥低语,指尖拂过一排排书架,感受着上面是否有异常的灰尘或松动。

“有理,那便查一查密室的机关。”霍峥道。

于是接下来二人更侧重于检查墙壁、地面和那些看似厚重的家具。

他敲击着墙面,倾听声音是否空洞,挪动博古架,查看其后是否有暗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隐约传来五更的梆子声,两人的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霍峥,我们要快些了。”

与此同时,清漪别院的书房外闪过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时,临南王以为鱼咬钩了,便一个手势,让守在暗处的精兵涌上去。

“如此,便说朝廷机密被窃,手下在追捕中杀了两个盗贼,杀了后才发现竟然是两位大人,想他刘衍也说不了什么。”

刘阙的幕僚说着,刘阙勾了勾嘴角,正合他意。

兰岐和乔月是霍峥最精炼的两个手下,别的不敢说,光甩开敌人这一项就够别人练上个几年的,两人分开跑,弯弯绕绕地绕了临南王的精兵十几条街,把精兵都跑的四分五散,也到底没捉到个人影。

而窦绥霍峥这边却终于有了一些眉目。

霍铮的手在抚摸书房正中那幅巨大的《淮北水利舆图》的紫檀木画轴时,停顿了一下。画轴一端雕刻的瑞兽头颅,触手的感觉似乎比另一端更光滑些,像是经常被摩挲。他尝试着左右旋转,纹丝不动。又试着向下按压——

咔哒一声。

那是极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声响起。旁边书架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窄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更陈腐、更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喜色。

“果然有密室。”窦绥笑呼。

霍铮当先侧身而入,窦绥紧随其后。

密室不大,仅有一桌一椅,和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铁皮柜同样上锁,但比起书房门锁,此锁更为精巧复杂。霍铮凝神静气,用了比外面多一倍的时间,才终于将其打开。

柜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记的册子。

窦绥迅速拿起最上面一本,借着从密室门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望岭堰塘乃至整个淮北水利一年来的款项收支、物料采购、民夫征调……一笔笔,一项项,清晰无比。

“就是它!”窦绥低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她快速翻阅了几页,确认无误,立刻将几本账册尽数取出,塞入早已准备好的、绑在胸前的油布袋中。

“走!”霍铮低喝一声,两人迅速退出密室,将书架恢复原状,抹去一切痕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融入了即将破晓的晨雾之中。

……

与此同时,城西的官道上,兰岐与乔月正“狼狈”地奔逃。他们依计行事,转而钻入了道路崎岖、林木茂密的栖霞山。

临南王府派出的好手紧追不舍,被他们故意留下的痕迹引得在山里兜兜转转,越追越远,直到日上三竿,才隐约觉得不对劲——那两人的体力、以及逃跑的路线,似乎过于“刻意”了。

为首的头目心中一沉,猛地勒住马缰:“不好!中计了!回府!”

而当他们气喘吁吁、满身尘土赶回王府,将情况禀报给刘阙。

“是属下办事不力,人没追到。”

“那便罢了,霍峥此人武力高超,侍奉御前,必然不是你等可比的,下去吧。”

但听到这,幕僚却变了脸色。

“王爷,恐怕事情不对。我们此乃调虎离山,恐怕他们早就识破,故而派人绕来绕去,就是为了给他们拖延时间。”

刘阙转念一想,这事确实有点蹊跷,便赶忙去密室启动机关,推开书架。直到他看到那空空如也的铁皮柜,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真的账册……丢了!

他猛地转身,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想怒吼,想立刻捉到霍峥窦绥这两个小贼。

“来人!来人!给本王活捉了霍峥!”

“不成……王爷,这万万不可啊。”

刘阙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住了。

“一旦声张丢了“真账簿”,那就等于亲口承认,您之前向朝廷、向两位大人公开的那些账目,全都是假的!这是欺君大罪!是授人以柄!”

是了,幕僚说的并无错。是他自己气急冲心,唐突了。

刘阙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竟如此胆大包天,直接端了他的老巢!

“查……给本王暗中查!”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血腥气,“封锁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严密监视驿馆!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

驿馆内,窦绥与霍铮已经换回了常服,仿佛只是早起了一般。

兰岐与乔月安全返回时,两人正在驿站院子里惬意地吃着早饭,窦绥喝着豆浆吃着包子,仿佛无事发生。

“公子,一切办妥。”

“兰岐,乔月,来吃点。”

这个接力棒算是圆满完成了。

两人拍了拍手起身,安排兰岐和乔月在门口吃饭蹲守,房门紧闭,真正的账册被摊开在桌上。两人摒弃凝神,开始飞速查阅。

然而,越看,两人的眉头皱得越紧。

“霍峥,这不对劲啊,啧,账目清晰,收支平衡。朝廷拨付的款项,与工程物料、人工支出的记录,几乎能对得上。没有想象中的巨大亏空,没有明显的贪墨痕迹。”

“这……”霍铮放下手中的册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账面竟是平的?难道我们猜错了?刘阙并未贪墨水利款项?”

窦绥没有立刻回答,她纤细的指尖沿着一条条款项记录划过,沉吟良久,才缓缓道:“账面平,不代表没有问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淮北阴沉的天空。“明日,我们便出去走访民情,账簿真不真不要紧,民生一定是没错。”

“有理,那我们明日一早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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