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蒋七被带回营里。

汪履中没有跟去。

他带着旧账回铺时,天已经快亮。老账房在车上打了两回盹,每回都被自己惊醒,醒来先摸怀里的账,摸到才敢喘气。阿禄不在车上,他昨夜被留在铺里守钱二。船老大撑了一夜船,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少东家,”船老大问,“那两个人真是来抢账的?”

“像。”

“什么叫像?”

“还没审。”

船老大嘀咕:“那要是审完不是呢?”

汪履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还没亮透的天:“那就白挨一夜冻。”

车到铺门口,程阿蕙已经在等。

她披着一件旧斗篷,头发没梳得很齐,眼下有一点青。看见汪履中下车,先看他手脚有没有伤,再看他手里有没有账。

“拿到了?”

“拿到了。”

“人呢?”

“蒋七和那个右手有烫疤的,被尤继衡带回营里。”

“你没跟去?”

“我又不是军中人。”

程阿蕙看他一眼:“你还知道。”

汪履中笑不出来。他把油布包递给她:“先收好。抄一份,原件不要离铺。”

程阿蕙接过油布包,转身进后账房,把东西锁进内柜。铜锁落下时声音很轻,汪履中却听见了。

“你睡一会儿。”

“睡不了。”

程阿蕙正要问,街口传来马车声。

不是一辆。

清晨的窄街还没热闹起来,车轮声便显得很重。第一辆停在汪记门前,后头又停了两辆。车上下来几个熟面孔,都是商会里的人。为首的是陈良佐,城南布商,五十来岁,胡子修得齐,最爱讲规矩。旁边跟着杜家的二掌柜,还有两个平日只在商会里陪笑的人。

韩峤没来。

这比韩峤来了更麻烦。

街坊已经开门。隔壁卖针线的妇人本来在挂线板,见这几辆车停下,手里的红线挂歪了也没扶。卖豆浆的小孩挑着桶从街口过,脚步放慢,桶里的豆浆晃出一点白沫。

陈良佐一进门,先叹气:“介常,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先同商会说一声?”

汪履中把外袍交给伙计:“陈叔这么早来,是问罪,还是喝茶?”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还是带刺。”

“一夜没睡,刺收不住。”

程阿蕙让人上茶,又把前铺两个伙计支去后仓搬药。门板合上半扇,街上那些探头探脑的眼睛被挡在外头。

汪履中抬手:“陈叔,后账房说吧。清早风大,铺面里话传得快。”

陈良佐看了他一眼,像不满意他这份谨慎,却也没拒绝。

几个人绕过药柜进了后账房,陈良佐没有坐,环顾账房一圈,目光在锁着的内柜上停了一瞬:“汪家的货被军中扣了,码头上又传私盐暗线。你自己要查,我们不拦。可你把韩家也扯进去,把湖州线也扯进去,这就不是你一家铺子的事了。”

杜家二掌柜接道:“商路最忌风声乱。盐课司一旦盯上湖州线,大家都不好过。”

“所以诸位是来劝我闭嘴?”汪履中问。

陈良佐皱眉:“是来劝你顾全大局。”

汪履中点头:“大局值多少钱?”

陈良佐手里的茶盖磕到杯沿,响得很轻。

杜二掌柜脸色不好:“汪履中,你别不识好歹。你船上查出私盐,商会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给足你面子。”

程阿蕙在旁边道:“杜二爷,汪家的船只查出二斤六两疑盐,军中尚未定案。你这话若让盐课司听见,倒像你替他们定了。”

杜二掌柜一噎。

陈良佐抬手压住他:“阿蕙,大家都是旧识,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硬。”

“旧识才要说清。”程阿蕙道,“不然回头账算不明白。”

汪履中坐下,喝了一口冷茶,眉头微微一皱。

茶过夜了。

铺里伙计忙了一夜,没人顾上换。

他把茶盏放回去,盏底磕在账桌上,声音不重。陈良佐的目光跟着落了一下,又移开。

“陈叔。”他说,“你们今日来,是怕盐课司查湖州线,还是怕福升仓?”

陈良佐的手指停了停。

杜二掌柜立刻道:“什么福升仓?”

汪履中看向他。

杜二掌柜说得太快。

商人说话,快慢都是账。

“军中昨夜截了几袋糠粮。”汪履中道,“从福升仓出去的。诸位来得这么早,不会不知道。”

陈良佐脸沉下来:“介常,话不能乱说。”

“粮在军中封着。”

“福升仓一年出多少粮,哪一车哪一袋,你不能凭几袋糠粮就扯上商会。”

“我没扯商会。”汪履中说,“我只说福升仓。”

杜二掌柜冷笑:“福升仓也不是你汪家的了。”

“三年前不是了。”汪履中道,“杜二爷记得清。”

杜二掌柜脸上那点冷笑没收住。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汪家退福升仓小股,知道的人不少。但知道得这么顺口,就有意思。

陈良佐叹了口气:“介常,我们不是来同你翻旧账。今日只说眼前。你把话收住,盐课司那边,商会可以替你转圜。军中那位尤将军,也不能总扣着你的货。韩峤那里,我去说。”

“条件呢?”

“北路护票,不要独走。”

又是护票。

汪履中垂眼看茶盏。盏底有一点茶渣,沉着不动。

“怎么分?”

陈良佐见他肯问,神色缓了些:“汪家留一半,另一半交商会统走。你仍有账面,大家也都有路。”

“大家是谁?”

“自然是会里几家。”

“韩家?”

“韩家有货,也有船。”

“杜家?”

杜二掌柜哼了一声:“杜家不用占你便宜。”

“那就是要占。”

“你……”

陈良佐脸色也不好看了:“介常,你父亲在时,不会这样同长辈说话。”

这话一出,账房里凉了一点。

程阿蕙把茶盏放下。

汪履中却笑了笑:“我父亲在时,汪家也不至于只剩这几间铺。”

陈良佐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脸上有些挂不住。

汪履中站起来:“诸位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护票要分,话要收,福升仓不要查深。盐课司那边,商会替我压。”

“这对你有好处。”陈良佐道。

“对谁都有好处。”汪履中说,“除了伤兵营吃糠粮的人。”

屋里没人说话。

外头有伙计端新茶过来,程阿蕙开了半扇门,伸手接了,没让人进来。

茶香在账房门边晃了一下,又被外头湿气压散。杜二掌柜低头掸了掸袖口,袖上其实没有灰。

杜二掌柜道:“你少拿伤兵说事。你做军需生意,难道就是为了伤兵?”

“不是。”汪履中道,“为了赚钱。”

杜二掌柜冷笑。

“可钱也分赚法。”汪履中继续道,“药里掺灰、粮里掺糠,这钱我赚不动。”

陈良佐看他:“你要同商会作对?”

“我还没想好。”汪履中说,“陈叔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三日。”

陈良佐听出这是尤继衡给他的期限,脸色更沉。

“你如今倒处处跟着那位尤将军走。”

“他扣着我的货。”

“他也能扣你的命。”

“所以我才要查清楚。”

陈良佐没有再劝。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介常,人太硬,容易折。”

汪履中拱手:“多谢陈叔教诲。”

商会的人走后,铺里静了好一会儿。

门外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净。小伙计去关半扇门,被人问了两句,回来时脸涨得通红。程阿蕙看他一眼,他立刻把嘴闭上。

程阿蕙让伙计把冷茶撤了,换新的。茶送到后账房门口,她照旧自己接进去。汪履中没回柜边,只让吴叔把内柜打开。

油布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本薄册子,纸边泛黄,有一册还被虫蛀了角。老账房见了,眼睛一下亮起来,又有点想哭。

“还在。”他说。

“当然在。”汪履中道,“我藏东西比藏人稳。”

程阿蕙道:“你方才不该顶陈良佐。”

“他提我父亲。”

“所以你更不该顶。”

汪履中翻账的手停了一下。

程阿蕙没有软下来:“你父亲若在,也会先看账,不会先赌气。”

“我没赌气。”

“你有。”

老账房把头低下,装作自己耳朵不好。

汪履中沉默片刻,把账册递给她:“那你看。”

程阿蕙接过,翻了几页。

福升仓旧股东、仓吏支取、粮车折损、常州军仓往来,都写得不算完整。汪家当年退得急,能留下这些已经不容易。

“这里。”她点了点其中一页,“陈良佐也有份。”

汪履中凑过去。

那是三年前一笔转股中保,陈良佐做的保人。韩家接汪家小股,杜家补仓银,陈良佐做保。三家都在。

商会今日来得不冤。

“抄三份。”汪履中道,“一份给尤继衡,一份自己留,一份藏到别处。”

“藏哪?”

“不要告诉我。”

程阿蕙看他。

汪履中揉了揉眉心:“我一夜没睡,怕说梦话。”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程阿蕙收起一册:“去睡一个时辰。”

“睡不着。”

“闭眼也行。”

汪履中刚想说话,后仓传来一阵动静。阿禄跑进来,脸色比昨日还白。

“少东家,钱二叔不见了。”

程阿蕙猛地站起来:“什么?”

“后门开着。”阿禄快哭了,“我就去给他拿饭,回来人就没了。”

汪履中没有骂他。

他看向后仓方向。

钱二逃不了多远。

除非有人来接。

后仓门口还放着那只空饭碗,碗里剩了一点菜汤,油花浮在上面。门槛边有一块新蹭出来的泥,颜色比院里的泥深。

“门闩呢?”他问。

阿禄愣住:“什么?”

“你守门那根门闩。”

“也没了。”

程阿蕙脸色难看。

汪履中把旧账合上,袖口擦过纸边,沾了一点灰。

“去找。”他说,“别声张。先找后巷,再找金钩坊。还有,派人去营里,告诉尤继衡,钱二被人带走了。”

阿禄急道:“不是逃?”

“他若逃,会拿钱,不会拿门闩。”汪履中道,“拿门闩,是怕路上有人拦。”

他说完,才觉得头有点疼。

一夜没睡,茶又冷,屋里还残着商会那些人带来的香粉味。

程阿蕙拿了斗篷给他:“你不许去。”

“我得去。”

“你站着都晃。”

“所以坐车去。”

她看了他片刻,把斗篷砸到他怀里。

“死在外头,别让人抬回来脏门槛。”

汪履中把斗篷披上:“知道。”

出门时,新茶刚好凉到能入口。

他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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