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福升仓的旧账不在铺里。

汪履中把这话说出来时,尤继衡看他的眼神很平,平得像早猜到了。

“在哪?”

“城西一间旧当铺。”

“你的?”

“从前是。”

“现在呢?”

“现在名义上不是。”

秦照在旁边听得头疼:“你们商人说话能不能有一句实的?”

汪履中道:“实话就是,账在那儿,铺子不是我的,钥匙是我的。”

秦照更头疼了。

天已经擦黑。盐课司明日辰时要来验盐,福升仓的糠粮也刚封上。若旧账今晚送不到,明日盐课司和商会一搅,账还在不在就难说。

尤继衡没有多问。

“走。”

汪履中看了看外头的雨:“现在?”

“你不是说今晚?”

“我以为将军会派人同我去。”

“我去。”

秦照立刻道:“将军,我去就行。”

“你留下看粮。”

“粮有周顺他们看。”

“盐课司的人明早来。”尤继衡看他,“你守营。”

秦照还想说什么,最后憋回去了。他看汪履中时,眼神很像在说你最好别死在路上,省得我挨骂。

汪履中当作没看见。

两人出营时,天色已经暗了。城西旧当铺隔着一段水路,走陆路要绕过两道巡夜关卡。汪履中提议走小船。

尤继衡问:“船可靠?”

“我的船。”

“名义上?”

“这回真是。”

小船停在一处背风河埠。船头挂着一盏罩了纸的灯,光很低。船老大见汪履中带了个武将来,眼睛都直了,想问不敢问,只把船篙撑稳。

雨停了,河面上还有雾。

汪履中先下船,船身晃了一下。他扶住舱口,回头看尤继衡。尤继衡没要人扶,踩着湿木板下来,动作很稳。

船舱窄,两个人坐进去,膝盖几乎能碰到。汪履中原本想坐到对面,发现对面堆着两捆麻绳,只好坐在侧边。尤继衡坐下后,刀横在膝上,舱里更挤。

船老大撑篙离岸。

水声贴着船底过去,细细碎碎。两岸灯火被雾揉开,像湿纸上的墨。汪履中闻到尤继衡身上的皮革味,还有一点药味,应是从伤兵营带出来的。

他往旁边挪了半寸。

尤继衡看了他一眼:“挤?”

“将军的刀占地方。”

尤继衡把刀往自己这边收了些。

汪履中道:“我说说而已。”

“我不爱听人说说而已。”

船舱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汪履中从袖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冷掉的热藕。

尤继衡看着那东西。

“吃吗?”汪履中问。

“不吃。”

“营里晚饭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将军若吃了,方才不会看这东西。”

尤继衡没接。

汪履中把其中一块放到舱板上,推过去一点:“不收钱。”

“那更不吃。”

“将军戒心太重。”

“汪少东家给的东西,戒心轻了容易短命。”

汪履中笑了,自己咬了一口。热藕冷后发硬,甜味淡了,咬起来有点粘牙。他吃了半块,没再劝。

船过桥洞时,头顶落下一串水,正滴在汪履中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往里收手。

船身这时撞到什么,猛地一偏。

汪履中没防备,整个人往尤继衡那边倒。尤继衡抬手扣住他的腕,把人拉住。另一只手按在舱壁上,挡住他撞过去。

两人一下挨得很近。

近到汪履中能看见尤继衡下颌上没刮干净的一点青色胡茬。

也能感觉到手腕被扣住的位置,和码头那次差不多,只是这回力道急些,掌心更热。

船老大在外头低声骂:“水下有旧桩,二位坐稳些。”

汪履中先笑:“将军好身手。”

尤继衡没松手:“你船上的旧桩,也归你管?”

“河道归官府管。”

“出事归谁?”

“若我死了,归我;若将军死了,归我全家。”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说完才觉出不吉利。

他动了动手腕:“将军?”

尤继衡松手。

松得很快。

腕上那点热却还在。汪履中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做到一半,又觉得太刻意,便改成理衣摆。

尤继衡看见了,没说。

船继续往前。过了桥洞,河面宽些,风也凉。汪履中把没吃完的热藕包好,塞回袖里。

“汪家当年为何退福升仓?”尤继衡问。

“缺钱。”

“只缺钱?”

汪履中看向舱外:“将军问得多,价钱要另算。”

“你要多少?”

这回轮到汪履中停住。

尤继衡看着他,语气平常,不像玩笑。

汪履中笑意慢慢回来:“今晚先赊。”

“你很爱赊账。”

“赊账能让人下次再见。”

汪履中低头,把袖口重新理了一遍。

船老大在外头咳嗽,咳得很不合时宜。汪履中觉得带他来是对的,至少有人能把话头咳断。

到了城西旧当铺,天已经黑透。

铺子关了三年,门板旧,门环上有锈。汪履中从袖里取钥匙,摸了两次没摸到。第三次才想起钥匙在内袋。

尤继衡站在一旁,看着街口。

“有人跟?”

“还没有。”

“还?”

“若有人知道账在这里,应该到了。”

汪履中开门的手停了一下:“将军说话真让人安心。”

“开门。”

门开时,灰味扑出来。铺里空了很久,柜台上盖着布,墙边还有几只没搬走的旧木箱。汪履中点灯,灯芯受潮,点了两回才亮。

“账在哪?”尤继衡问。

“后墙。”

当铺后墙有一排药柜似的小抽屉,从前放当票和碎银。汪履中蹲下,取出最下面一只抽屉,又从抽屉背后摸出一块薄木板。木板后面露出一个小洞。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只油布包。

灰落在袖口上。

“底账?”

“一部分。”

尤继衡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你藏得倒熟。”

“当铺就是藏东西的地方。”

“汪家的东西,为什么藏在不是汪家的铺子?”

汪履中把木板按回去:“因为那年汪家的东西,都快不是汪家的了。”

这话说得太平。

平到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汪履中没解释。他站起身,拍了拍袖上的灰:“走吧。”

话音刚落,前头门板响了一声。

不是风。

尤继衡抬手,示意他别动。

外头有人压着声音:“灯亮了,人肯定在里头。”

另一个人道:“拿账就走,别闹大。”

汪履中听出湖州口音。

蒋七?

尤继衡把油布包塞回他手里,低声道:“后门。”

“后门堵死了。”

“窗。”

“窗也钉了。”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也看他:“旧铺子防贼。”

“防得很好。”

前头门闩被人撬了一下。

尤继衡吹灭灯。

屋里顿时黑了。

汪履中还没适应黑暗,手臂就被人一把拉住。尤继衡带他退到柜台后。柜台窄,两个成年男人藏进去很勉强。汪履中的背抵着木柜,尤继衡挡在外侧,肩几乎压着他的胸口。

灰尘和旧木头味里,皮革味变得很近。

汪履中闭了一下眼,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像做生意。

门闩又响。

尤继衡低声:“别出声。”

“我知道。”

“呼吸也小点。”

汪履中本想回一句将军管得宽,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外头的人已经进来了。

脚步声两个。

一个重,一个轻。

重的直奔后墙,轻的留在门边。

看来他们知道账藏在哪。

汪履中心口沉了一下。

知道当铺,知道后墙,知道今晚来取账。这个消息不是金钩坊能给的,也不是普通商会闲人能猜的。

尤继衡贴得更近些,避开进门那人的视线。他的手按在汪履中肩旁的木板上,指节几乎擦过汪履中的颈侧。

汪履中没动。

黑暗里,人的感官会不讲理。外头撬抽屉的声音很清楚,尤继衡的呼吸也很清楚。汪履中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袖里的油布包顶着肋下,一下一下被心跳碰到。

后墙那人低骂:“空的。”

门边的人道:“不可能。”

“灯刚亮,人还在。”

门边的人往里走。

尤继衡的手落到汪履中腕上。

这回不是拉,是按。

让他别动。

汪履中垂眼,虽然什么都看不清,还是像看见了那只手。码头、船舱、现在。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外头的人离柜台只有几步。

尤继衡松开他。

下一刻,刀鞘扫出去,砸在来人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跪下,尤继衡反手扣住他的喉,另一人转身要跑,被汪履中从柜后抄起一只旧算盘砸了过去。

算盘年久,珠子散了一地。

那人被砸中后背,踉跄一下。尤继衡已经追出去,一脚把人踹翻。

汪履中站在原地,手里还剩半截算盘框。

尤继衡回头看他。

“你就拿这个?”

“顺手。”汪履中低头看了看,“可惜了,紫檀的。”

“人跑了更可惜。”

地上的人被拖到屋里,重新点灯。一个左耳缺一块,另一个右手有烫疤。

蒋七。

和邱三说的一样。

汪履中把油布包放到桌上,觉得这趟不算亏。

尤继衡把蒋七翻过来,扯下他腰间一只小牌。

不是韩家的。

是一块仓牌。

福升仓的仓牌。

汪履中看着那牌子,手里的半截算盘框慢慢放下。

外头河雾涌进门里。

船老大在远处喊:“少东家?出事没有?”

汪履中看了尤继衡一眼。

“出了。”他说,“但不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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