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周顺没追上那个小孩。

他肩背还没完全长开,穿着军中短褂时总像衣裳比人先硬起来。可腿脚快,眼神也直,认准了什么便不肯挪开。秦照平日骂他“小子”,他不服,真跑起来又确实像个还没学会藏火气的小子。他追过两条巷,撞翻一筐葱,踩碎一只糖猴,最后只捡回一只竹篮。竹篮里铺着粗纸,纸上沾着几粒碎米和一点黑灰。周顺把东西送到营里时,秦照看他的眼神很嫌弃。

“一个孩子都追不上?”

周顺低头:“他巷子太熟。”

“你不熟?”

“我熟营门,不熟卖糖的巷子。”

秦照还想骂,尤继衡已经伸手拿过那张粗纸。

纸上黑灰很细,和福升仓旧柜里的灰相近。碎米有霉斑,被晒干后又搓碎,混在鱼食里不显眼。若不是汪履中在韩家池边看见,没人会留意。

“韩家池边也有?”尤继衡问。

汪履中点头。

他从韩家别院出来后,没回铺,直接来了营里。袖口那点碎米被他用纸包着,放在桌上。两份东西摆在一起,颜色、气味都差不多。

秦照凑近闻了一下,立刻退开:“霉的。”

孟军医也看过,捻一点在指腹:“是霉米晒干磨碎。喂鱼倒也能喂,就是糟蹋鱼。”

秦照道:“这能说明韩峤和福升仓糠粮有关?”

“不能。”汪履中说。

秦照瞪他:“不能你拿来做什么?”

“能说明有人从福升仓或同类粮仓拿过霉米碎,送进韩家别院。”汪履中道,“至于是不是韩峤知道,要另查。”

“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证据说话。”

秦照翻了个白眼。

尤继衡把粗纸折起,放到残账旁边:“蒋七开口了。”

汪履中抬眼。

“说什么?”

“他说盐是他放的,封样是从钱二那里来的。让他做事的是福升仓旧仓吏,姓罗。”

“罗仓吏在哪里?”

“跑了。”

“跑得真巧。”

“蒋七还说,韩家的沉香珠是假的,他不知道谁给的,只知道让他拿去金钩坊吓邱三。”

秦照道:“嘴硬得很。问他谁让罗仓吏做事,他就装死。”

汪履中看着桌上的残账:“装死比真死强。”

秦照嘴角动了动,到底没骂出来。

右手有烫疤的那个还躺在后头。谁都知道,蒋七若开得太快,未必能活到明日。

尤继衡道:“私盐案可以先结一半。”

“怎么结?”

“疑盐由蒋七承认放入汪家船箱,钱二泄封样,金钩坊邱三作旁证。汪家货暂时洗开,但盐课司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他们要钱?”

“要面子,也要钱。”

汪履中想了想:“面子给他们,钱少给。”

秦照皱眉:“你还真打算给?”

“不给,他们就咬着盐案不放。给多了,他们下回还来。”汪履中道,“给一点验盐辛苦钱,换他们在文书上写‘疑盐由外人夹入’,这账划算。”

秦照看向尤继衡,像等他骂。

尤继衡没有骂。

“多少?”

汪履中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秦照问。

“二两。”

秦照差点气笑:“盐课司打发叫花子?”

“叫花子不会盖文书。”

尤继衡道:“十两。”

“五两。”

“八两。”

“六两,再加两包茶。”

秦照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尤继衡看汪履中一眼:“你同盐课司也这么谈?”

“和卢小吏谈,不能这么谈。他胃口小,胆子也小。先给三两,再让他知道魏公公也在看,他会自己把价降下来。”

“若他不降?”

“那就让他去问魏公公要。”

秦照憋了半天:“你们商人心真脏。”

汪履中道:“秦军爷夸得不含蓄。”

“我没夸你!”

孟军医笑了一声,端着药碗出去了。

这点笑让屋里的气松了一瞬。

私盐案能暂时压住,但福升仓不行。残账已出,霉粮改新米的证据也在。魏长陵把原件三方封存,府衙想吞不容易,商会想压也不能明着压。可也正因为三方都沾上了,事情不会立刻有结果。

人人都能拖。

拖到证人死,拖到账册丢,拖到汪履中和尤继衡先出错。

“护票呢?”汪履中问。

秦照又瞪他:“你这个时候还惦记护票?”

“我货还要走。”汪履中说,“药已经补了,盐案也有说法。将军扣我的货,总不能扣到发霉。”

尤继衡从桌下取出一张护票。

已经盖了营印。

汪履中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接。

“价钱?”

“照常。”

“照常是多少?”

“北运到常州,十五两。若要军中两人随船,另加五两。”

“贵。”

“可以不走。”

汪履中笑了。

这话听着耳熟。尤继衡昨日对葛掌柜也这么说。价码不低,但不乱。最要紧的是,他没有因为汪家刚洗开嫌疑就抬价,也没有因为两人这几日一道查案就便宜。

这是好事。

好得有点不近人情。

汪履中从袖中取出银票,数了二十两,放到桌上。

尤继衡没有立刻拿:“你要军中随船?”

“要。”

“怕?”

“怕。”汪履中道,“我这人胆子小。”

秦照嗤了一声。

尤继衡收了银票,把护票递给他。

汪履中伸手去接。

纸到手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很短。

比码头那次短,比夜渡那次也短。只是这回谁都没有立刻开口说别的。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纸面上的营印还带着一点潮红。

秦照在旁边道:“拿了就赶紧走。”

汪履中把护票收进袖中:“秦军爷今日脾气比昨日还差。”

“看见你就差。”

“那我少来。”

秦照哼道:“你最好。”

尤继衡道:“明日卯时前,货离港。路上不要夹带。”

“将军要不要再搜一遍?”

秦照立刻道:“你还敢提?”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带笑,袖中的手却捏着护票边缘。那张纸不厚,却像压着好几家人的眼睛。

“要。”尤继衡说。

汪履中一顿。

秦照也一愣。

尤继衡起身:“明日我亲自验船。”

汪履中看了他片刻,笑意淡了些,又重新接上:“也好。将军验过,旁人再说闲话,我还能少费几句口舌。”

“验船不是替你担保。”

“那是?”

“替我的兵担保。”

汪履中点头:“明白。”

他转身要走,尤继衡又道:“汪履中。”

“将军还有吩咐?”

“韩峤那边,别再一个人去。”

秦照耳朵立刻竖起来。

汪履中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将军这是公事?”

“是。”

“什么名目?”

“证人别死太快。”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算证人?”

“暂时算。”

“那将军可要看紧些。”

他说完便走。

走到门口时,外头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雨腥气。袖里的护票贴着手腕,纸边有些硬。韩峤说过的那些话又翻上来。

夜里同船。

当铺拿账。

福升仓墙下扶他上窗。

现在又是亲自验船。

这些事单看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会变成别人的话柄。韩峤说得没错。可若因为怕话柄就退,往后也不用做事了。

汪履中走出营门。

周顺在外头等他,手里还拿着那只糖马,糖已经化了一半,黏在竹签上。

“汪少东家。”周顺有点尴尬,“将军说,送你回铺。”

“你拿这个送?”

周顺低头看糖马:“忘扔了。”

汪履中笑了:“给我吧。”

周顺愣住。

汪履中接过糖马,咬了一口。糖有点化,粘牙。

“太甜。”他说。

周顺不知道该怎么接。

汪履中也没等他接,慢慢往车边走。

回铺后,盐课司的文书已经送到。汪履中没有在前铺拆,先让阿禄把门帘挂回去,又带着程阿蕙进后账房。门扣落下,外头药斗声隔了一层,他才把油纸封拆开。

卢小吏收了三两银子和两包茶,文书写得很别扭:疑盐一包,经查系外人夹入,汪记船货暂不以私盐论,后续人犯交军中会同审验。

“暂不。”程阿蕙看完,冷笑,“他们倒会留口子。”

“能留到这个份上,不错了。”汪履中把文书放进匣子,“护票拿到了。”

程阿蕙接过看。

她没有露出喜色。

“福升仓呢?”

“压不住,也查不快。”

“韩峤呢?”

“洗掉一层。”

“还有几层?”

“看他有几层皮。”

程阿蕙把护票放回去:“明日卯时离港?”

“嗯。”

“你睡不睡?”

“睡。”

她看着他,显然不信。

汪履中这回真进了后堂。脱外袍时,袖里的糖马掉出来,摔在地上,断了半截。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断掉的糖捡起来,放到桌边。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铺外又有人敲门。

阿禄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少东家,韩爷派人送了东西。”

汪履中睁开眼。

天还没亮。

他披衣出去。

韩峤送来的不是信。

是一小袋米。

米色白净,粒粒饱满。袋口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句话。

介常,路还长,别只盯着脚下泥。

程阿蕙站在旁边:“什么意思?”

汪履中抓了一把米。

米是好米。

好到不像从福升仓出来的。

“提醒。”他说。

“提醒你什么?”

“他手里有干净粮。”

“也有脏粮?”

汪履中把米放回袋里。

“谁知道呢。”

卯时前,码头起雾。

汪家的船重新开箱验货。尤继衡果然来了。军士查得很细,药、布、箱底、夹板,一处没漏。秦照也在,抱着刀站在旁边,像谁敢多说一句就砍谁。

汪履中站在船头,手里拢着护票。

尤继衡查到二号箱时,抬眼看他。

“这回没有第二层了?”

汪履中道:“有。”

秦照立刻过去翻。

第二层布下干干净净,只有一张折好的纸。

秦照拿起来:“这什么?”

汪履中道:“给将军的。”

尤继衡接过。

纸上写着几处粮车编号,都是福升仓旧账里和新账对不上的地方。证据还不完整,线头已经露出来。

尤继衡看完,把纸收进袖中。

“货可走。”他说。

船老大长长松了一口气。

汪履中拱手:“多谢将军。”

“别谢早。”尤继衡道,“路上若再出事,我照样扣。”

“将军真会做生意。”

“我不是商人。”

这话说过一次。

汪履中笑了笑:“收了银子,就是半个。”

尤继衡看他一眼,没接。

船离岸时,雾还没散。汪履中站在船头,望见尤继衡仍在码头上。两人隔着雾和水,对视了一瞬。

这次汪履中没有拱手。

尤继衡也没有转身。

船老大在后头喊:“少东家,风向顺,能走!”

汪履中把护票折好,收进内袋。

“走。”

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人影一点点被雾吞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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