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寅时来接人。
汪履中只睡了一个半时辰,醒时头还是沉的。后堂那盏小灯燃到灯芯发黑,桌边半截糖马已经化得不成样子,黏在瓷碟上。程阿蕙进来时,见他坐在床沿系靴带,脸色很不好看。
“你真去?”
“魏长陵点了名。”
“他点名你就去?”
“不去,他更有话说。”
程阿蕙把一只小药瓶放到桌上:“醒神的。别多闻,伤鼻子。”
汪履中拿起来闻了一下,辛辣味冲上来,眼眶立刻酸了。他把瓶子塞进袖里:“表姐这药,比盐课司还狠。”
程阿蕙没笑。
“常州水卡不是铺子,也不是清水楼。魏长陵在那里,你说话别总压着人走。”
“我说话一向和气。”
“你那叫带刀。”
汪履中低头把靴带系紧,没反驳。
他出门时,天还黑着。周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灯,灯罩上沾了小虫。见汪履中出来,他先拱手,又往他身后看。
“老账房不去?”
“昨夜腿软,今日让他留命。”汪履中道,“将军只说接我?”
“还有那袋米。”
程阿蕙已经让人把米袋拿出来。袋口重新封过,汪家红线,旁边另贴了一张小签,写着“韩家送米,未入库”。字是程阿蕙写的,比汪履中端正。
周顺接米时,手一沉:“这么轻?”
“样米,又不是一仓。”
“哦。”
周顺应完,像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将军也在水卡。”
汪履中看他:“我没问。”
周顺老实道:“将军说你会问。”
汪履中笑了一声:“你们将军现在也会替我说话了?”
周顺不知道这句该不该答,索性闭嘴。
去常州水卡先走陆路,再换小船。晨雾重,车轮碾过湿石板,声音闷得像隔了一层布。汪履中坐在车里,米袋放在脚边,时不时碰到靴面。
韩峤送这袋米时,袋子太干净。
干净得像刚洗过手的人去摸泥,反而显眼。
车到河埠时,天边刚泛白。尤继衡已经在船上,披着深色斗篷,身边放着刀。秦照不在,换成两个亲兵。汪履中上船时,船身微微一晃。
尤继衡伸了一下手。
只伸到一半。
汪履中自己扶住船舷,站稳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
汪履中看见了,没说破。他弯腰进舱,斗篷擦过尤继衡膝边。舱里比上回那条船宽些,却也宽不到哪里去。米袋放在中间,两人一坐,仍旧显得挤。
船离岸。
水声慢慢响起来。
尤继衡看他一眼:“没睡?”
“睡了。”
“多久?”
“够活。”
“不够走水卡。”
汪履中靠着舱壁,笑意很浅:“将军若是体恤,可以让我在船上睡会儿。”
“睡。”
这回轮到汪履中接不住。
尤继衡把斗篷解下来,扔到他怀里:“到了叫你。”
斗篷还带着体温。
不是很热,却实在。皮革、雨水和一点极淡的药味压过来,汪履中手指碰到斗篷边缘,没立刻推开。
“将军这么大方?”
“怕你到了水卡站不稳。”
“站不稳也不至于误事。”
“昨夜你在营门外差点撞墙。”
汪履中想了想:“那是老账房腿软,拖了我一下。”
“他离你三步远。”
“将军看得真细。”
舱里静了一息。
船头有亲兵咳了一声。
汪履中把斗篷盖到膝上,没再往身上披。尤继衡也没再说。两个人隔着一只米袋和一件斗篷坐着,反倒比贴在一起还让人不自在。
汪履中闭眼。
他本以为睡不着,结果船晃得轻,斗篷又压着腿,没多久竟有些迷糊。半梦半醒时,他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像是周顺在问前头水急不急,又像是船夫在答。舱里很暗,尤继衡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猛地一顿。
汪履中醒得不算彻底,身子往前倾,额头差点撞到米袋。
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不是扶,是按。
力道很稳,掌心隔着衣料落在肩头。汪履中眼睛睁开,先看见的是尤继衡的手,指节长,虎口有茧,按的位置离颈侧很近。
“到了?”他声音有点哑。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这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歪了过去,斗篷滑到腰上,离尤继衡不过一掌。再近一点,就该算靠在人身上了。
他没有立刻动。
尤继衡也没立刻松。
外头有人喊:“常州水卡到了!”
这一声把两人都拽回去。
尤继衡收手,汪履中坐直,把斗篷叠了一下,递回去。斗篷边缘从他指间滑过,粗糙的布料蹭得指腹发痒。
“多谢将军借被。”
“那是斗篷。”
“用处差不多。”
尤继衡接过去,没看他。
常州水卡建在河道收窄处,两边木桩打得密,船要一艘艘过。岸上有巡检棚、盐课棚,还有临时搭起的军中验货棚。魏长陵的轿子停在最高处,轿旁站着小内侍,手里捧着暖炉。
他来得比谁都舒服。
汪家的货船已经被拦在卡口。
船老大站在船头,脸色发青。见汪履中和尤继衡同船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喊少东家,又忍住了。
魏长陵远远笑道:“汪少东家,睡得可好?”
汪履中拱手:“托公公的福,睡得不深。”
“那正好,今日要看仔细些。”
验货棚下摆着三样东西。
汪家的药布箱。
韩峤送来的样米。
还有从货船夹舱里新搜出的一小包碎米。
船老大一见那包碎米,脸都白了:“少东家,这不是咱们的!”
秦照不在,周顺便替他板着脸:“闭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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