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砖窑在罗家渡往东三里。
说是三里,夜里走起来不止。路窄,半边贴着水沟,半边是荒地。春末的草长得高,风一过,草叶子擦着靴面,窸窸窣窣的,听久了叫人心烦。
罗家渡白日里还有撑船人和卖茶的棚子,入夜以后只剩几根拴船桩泡在水里,木头发黑,旧绳头被水推得一晃一晃。秦照带人从渡口绕开时,看见岸边有一只破篓,篓里压着半块湿砖。砖面沾灰,不像刚从窑里出来,倒像被人拿来做过记号又随手丢了。
他没叫人停,只把那块砖的位置记下。尤继衡交代的是只看,不动。秦照平日最烦这四个字,今夜却也只能忍着。路上这些东西摆得太顺手了,谁先碰,谁先坏事。
秦照带了周顺、邓安、罗七,还有一个新调来的斥候。
那人姓赵,单名一个蘅。身量不高,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瘦白下巴,若不开口,很容易被人当成刚进营不久的年轻斥候。她话少,背一张短弓,腰间挂着两只小竹筒。秦照不太喜欢这种人,走路没声,吃饭也没声,叫人看着不踏实。
“将军叫你来,是看路,不是看我。”秦照道。
赵蘅蹲在车辙旁,用指尖挑了一点泥:“这路白日走过两辆重车,入夜走过一辆空车。”
秦照一顿:“怎么看出来?”
“空车轮浅,牛蹄急。”赵蘅把泥搓开,“还有石灰。”
她说话时眼睛不看人,只看地。秦照听得不大舒服。军中斥候有两类,一类爱逞能,恨不得把自己看见的每一道草折都说成敌踪;另一类像赵蘅,问一句答半句,不到非说不可的时候绝不开口。后一类更难使唤,也更容易活下来。
周顺立刻低头看。
地上确有一点白,散在车辙边,不多。若不是赵蘅指出来,夜里很容易当成干泥。
秦照骂了一句:“真拿石灰遮粮?”
“遮味。”赵蘅说。
“遮什么味?”
赵蘅没答,抬头看向旧砖窑。
砖窑荒了有些年,半边窑口塌下去,露出黑洞洞的一截。窑棚外停着两辆车,车辕朝里,车上盖了草席。旁边有三个人守着,穿短褐,不像脚夫,也不像兵。
秦照按住刀柄。
周顺低声提醒:“将军说只看,不动。”
“我知道。”秦照咬牙,“我又不是聋子。”
他们伏在荒草里等了大半个时辰。
旧砖窑里的人没有搬粮,只把一袋袋东西从车上卸下来,堆进塌窑后头。动作不急不慢,真像没人会来查。一个守车的还打了个哈欠,靠着车轮撒尿。
荒草里蚊虫多,邓安趴得久了,脖子上被叮出一串包。他不敢拍,只能把脸埋低。罗七在旁边用手指压着刀鞘,压一下,松一下。周顺比他们稳些,却一直盯着那几只袋子,眼神发直。
那袋子不沉。真正装满粮的麻袋落地会闷响,压得人腰往下一坠。眼前这些袋子落地时轻得很,灰倒散得快。秦照越看越堵得慌,偏偏不能起身。
邓安看得憋火:“秦哥,就这几个人,拿下不难。”
“闭嘴。”秦照道。
罗七趴在另一边,伸手比了个手势。
有灯。
窑后远处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不是灯笼走路的光,更像有人用火折子遮着,给这边递信。赵蘅已经贴地爬了出去,动作很快,几乎没有压倒草。
秦照皱眉:“这小子怎么不打招呼?”
周顺看着赵蘅消失的方向:“她可能觉得打招呼费时。”
秦照想骂,忍住了。
又等了一刻,赵蘅回来,袖口湿了半截。
“后头有水沟,沟边有新脚印,往南。”他说,“不是搬粮的人,是看守。”
“看守谁?”
“我们。”
这话一出,荒草里几个人都不动了。
秦照脸色沉下来。
旧砖窑不是仓,是摆出来给人看的空壳。若他们方才一冲进去,对方只要喊一声拿贼,或放一把火,军中私查商货的罪名就能落下来。
车上的袋子卸完后,有人掀开草席,从袋口抓了一把出来。
不是米。
白灰混着碎糠,风一吹,粉尘往外散。邓安被呛得险些咳出声,周顺一把按住他的嘴。
邓安眼泪都被呛出来了,眼角湿着,却不敢眨得太重。周顺的掌心捂在他嘴上,自己也被灰味熏得喉咙发痒。那点碎糠被夜风卷到荒草上,转眼就看不见了。
守车的人把空袋卷好,塞进塌窑底下。另一个人拿着小铲,沿车辙撒石灰,撒得很细。
赵蘅看着那人的手:“熟手。”
秦照问:“谁的人?”
“不好说。”赵蘅道,“盐课司的人会撒封泥,不会这么撒灰。车行脚夫会省事,不会扫得这么净。”
“你说人话。”
“有人教过。”
秦照听懂了,脸更黑。
他们没有动手。等旧砖窑的人散了,秦照才带人进去。窑后只剩几只破袋,袋底沾着白灰和一点霉米。霉味被石灰压过,仍旧钻鼻子。
罗七弯腰捡起一截麻绳:“这绳新断的。”
赵蘅接过去看:“不是割,是扯断。”
“车上绑粮的?”
“嗯。”
秦照把麻绳卷起来,丢给周顺:“你回城,送给汪履中。告诉他,车在,粮不在。”
周顺愣了一下:“不先回营?”
“将军让告诉他。”秦照硬邦邦道,“我还没忘。”
周顺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秦照留下赵蘅继续看窑后脚印。邓安和罗七在外头守车。夜风吹了一阵,旧砖窑里飘出灰味,沾在舌根上,发苦。
“秦哥。”邓安压着嗓子道,“你说汪少东家给的线,靠谱吗?”
秦照蹲在窑口,没立刻答。
他不喜欢汪履中。
但这条线若不靠谱,他们连旧砖窑也摸不到。可若说靠谱,车到这里又空了,怎么看都像有人提前挪过。
“他给线,不等于他给全。”秦照道。
罗七笑了一下:“商人嘛。”
“少笑。”秦照踢了他一脚,“夜里牙白,招眼。”
罗七立刻闭嘴。
赵蘅从水沟边回来,手里多了一片烂布。
布是青色,边上有一点油蜡。秦照认得这种油蜡,车行遮雨用的,不稀奇。但赵蘅把布翻过来,里头粘着一粒米。
米粒发黑。
不是陈米黑,是霉透后的黑。
“往南还有一段。”赵蘅说,“水沟尽头接小闸。”
秦照抬头。
小闸离城更近,夜里有巡丁。若粮从那里转出去,动静不会小。
“回营。”秦照道,“先报将军。”
他们撤出旧砖窑时,天边有一点灰白。
秦照走在最后。快出荒草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塌窑黑着。里面没有粮,也没有人,只剩石灰和碎糠,够写一页账,却不够拿一个人。
他很想把汪履中从账桌后头拽出来,问他到底还藏了多少。
可将军说过,先记。
秦照把刀柄攥得发热,还是松开了。
回到渡口时,罗七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又塞回去。他说饼里都是灰,邓安骂他穷讲究,两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秦照听着,没有训。夜查最怕人憋太久,憋到真遇事时一刀先出去。
只是这一次,他宁愿他们还能多骂几句。
天色越亮,路上的车辙越清楚。秦照蹲下去,用刀尖挑起一点黑米,包进那片青布里,扎紧,塞进怀中。
旧砖窑在身后黑着,没有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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