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继衡拿到麻绳时,周顺还没喘匀。
汪履中给他的回话更短。
“石灰遮霉。”
尤继衡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说话。纸条是周顺从汪家铺子带回来的,边角沾了一点茶水,大概是汪履中写得急,手边有什么纸就撕了什么纸。
秦照站在屋里,脸色不好:“将军,小闸那边要不要立刻去?”
“去。”尤继衡道,“但不是你带。”
“为什么?”
“你脸上写着要杀人。”
秦照闭了闭嘴。
尤继衡点了赵蘅、周顺和另外四个亲兵,换便衣,分两路去小闸。他自己没有穿甲,只带短刀。秦照看见,急了:“将军亲去?”
“我不亲去,你会半路跟来。”
秦照被噎住。
出营前,尤继衡让人给汪家递了一句话:今晚别出门。
传话的人回来时说,汪少东家听完点了头。
秦照冷笑:“他会听?”
尤继衡把短刀塞进袖中:“不会。”
小闸在城南,白日里走盐船和米船,夜里落闸,只留巡丁看水。尤继衡到时,闸边灯少,水声重。两岸有几家脚店还亮着,卖热汤和粗饼,来往的多是挑夫、船户,半夜不睡的人都把头低着。
这里的夜不像营里,营里再静也有巡更、马鼻息和兵器碰甲片的声音。小闸这边潮得厉害,墙根、门板、灯罩,全带着水气。几只运盐的空篓堆在墙角,篓底漏着白末,不知是盐还是石灰。脚店门前挂着半块油布,风一吹,油布边沿打在人脸上,带一股陈油和霉草味。
尤继衡在门口站了一瞬,先看闸门,再看后巷。闸门落了,木栅下却有新水痕,像不久前才抬过一半。守闸巡丁没在正门,只有一只竹凳倒着,凳腿上还搭着半截草绳。
赵蘅先去闸后看路。
周顺买了两碗热汤,端到一张破桌边。尤继衡坐下,没有喝。汤里浮着两片葱,碗沿缺了个口。
不多时,外头进来一个人。
汪履中。
他披了一件灰布外袍,帽檐压得低,进门时先看灶台,再看后门,最后才看见尤继衡。脸上没什么意外,倒像早猜到他会在这儿。
周顺小声道:“将军让你别出门。”
“我听见了。”汪履中坐下,“所以走后门。”
周顺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骂。
尤继衡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小闸有我家旧脚夫。”汪履中道,“我不来,你们问不出话。”
“也可能把人吓跑。”
“将军坐在这里,已经够吓人了。”
尤继衡把另一碗汤推过去:“喝。”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有钱吗?”
“记你账上。”
“那我不喝。”
周顺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汪履中坐下时,把袖口往里收了收。昨夜那只手腕被他扣过,今日又来小闸这种地方,袖边仍旧压得平。尤继衡看见他先扫灶火,再看后门,最后才看桌边那几滴水。
锅里的粗茶滚了一下,苦味冲上来。尤继衡把视线从他袖口移开。
尤继衡没再同他废话:“旧脚夫是谁?”
“姓邹,外号邹跛。左腿不真跛,装的,方便少出力。”汪履中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从前替福升仓赶车,后来嫌工钱低,去了韩家的车行。”
尤继衡抬眼:“韩峤?”
“嗯。”
“你昨日为何不说?”
“昨日说了,就是猜。”
“今日呢?”
“今日车空了,猜也能拿出来卖半价。”
尤继衡没接这个“卖”字,只看着闸口。
过了一会儿,赵蘅回来,袖子上带着水汽:“闸后有人守,三处。水沟边有车轮痕,被扫过。扫得急,留了半截米袋线。”
汪履中伸手:“给我看看。”
赵蘅没给,看尤继衡。
尤继衡点头,赵蘅才把线头递过去。
汪履中捻了捻:“韩家车行常用的麻线。便宜,易断。”
周顺道:“这也能认?”
“贵的麻线断口齐,便宜的毛。”汪履中把线头还回去,“你们军中绑药包也用这种,因便宜。”
周顺看了一眼尤继衡。
尤继衡没否认:“说邹跛。”
汪履中起身:“他不在脚店。若在,多半在闸边赌棚。”
赌棚藏在一间破船坞后头,门口挂着渔网,里头点了两盏油灯。汪履中进去前,尤继衡扣住他手腕,把人往后拉了一步。
船坞外的木板被水泡得发胀,踩上去会轻轻响。渔网上挂着几片鱼鳞,腥气混着赌棚里的汗臭往外钻。里头有人笑,有人骂,还有铜钱拍在桌上的脆响。汪履中听了一会儿,辨出三种口音:本地脚夫、北边车把式,还有一个说话太干净,不像赌徒。
“我先进。”尤继衡道。
“将军这张脸进去,邹跛明早就能沉河。”
“你进去,也可能沉河。”
汪履中笑:“那将军在外头捞我。”
尤继衡没有松手。
两人站在渔网阴影里,隔着一点腥气和湿木味。汪履中的腕子被他扣着,动不了,帽檐下露出半截下颌。尤继衡看见他脖颈旁有一点汗,不知是走急了,还是夜里潮。
“汪履中。”尤继衡压低声音,“别拿这事逞能。”
“将军。”汪履中也压低,“你若现在还不放手,别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尤继衡看着他。
外头有人经过,踩碎一片瓦。
汪履中没有催,只轻轻转了一下腕骨。
尤继衡松开。
“半刻。”他说。
“小民尽量活到半刻。”
赌棚里乌烟瘴气。
邹跛果然在,手里攥着三枚铜钱,正骂庄家出千。汪履中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邹跛回头,看清人后,脸色立刻变了。
“少东——”
“出去说。”
邹跛把后半截硬生生吞回去,眼神往旁边一偏:“我认错了,不认得你。”
汪履中笑了笑:“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是不是也不认?”
邹跛的嘴闭上了。
那一瞬间,汪履中知道自己找对了人。邹跛先看后窗。欠钱的人见债主,眼睛会往门口飘;知道自己背了更重东西的人,才会先看能不能从窗子走。
汪履中往前半步,挡住他的视线:“别看了。你那条腿装跛,翻窗不如从门走。”
邹跛额角冒汗:“少东家,我真不知道。”
“我还没问。”
邹跛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们没能出门。
赌棚后窗忽然被人从外头踹开,一支短箭钉进油灯旁,灯火猛地一晃。屋里乱起来,有人喊盐丁来了,有人掀桌。汪履中被人撞到墙边,后背磕得发麻。
油灯里的火苗被箭风压得伏下去,又猛地窜起。赌桌上的铜钱撒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被旁边逃命的人踩到手,惨叫声混在水声里。汪履中后背撞上墙时,先闻到墙缝里的潮木味,紧接着才觉出疼。
他第一眼去找邹跛。第二眼才去看箭来的方向。
尤继衡进来得很快。
他从人群里抓住汪履中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另一手刀鞘横出去,挡住扑来的赌徒。汪履中撞到他胸前,闻到一点皮革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邹跛!”尤继衡道。
赵蘅已经翻窗追了出去。
邹跛倒在赌桌底下,腿上中了一箭,嘴里全是血沫。他看见汪履中,伸手抓住他的袍角。
“韩……不是韩……”
他喉咙里咯了一声。
尤继衡蹲下,按住他的伤口:“谁?”
邹跛眼睛睁着,没答上来。
外头水声很大。
汪履中站在原地,袍角被邹跛攥着。他低头去掰那只手,指尖碰到血,热的。
那血还热。汪履中见过货船翻覆后浮上来的死人,也见过灾年里饿到脸发青的人,可那些都隔得远。邹跛这点血就在他指尖,粘住布料,也粘住他刚才那句“三年前你欠福升仓十二两工钱”。
那十二两旧账,一下就没那么要紧了。
尤继衡抬头看他:“你知道还有谁?”
汪履中嘴唇动了一下。
赌棚外头,周顺喊:“将军!后巷有人往闸口跑!”
尤继衡起身,经过汪履中身边时停了一瞬。
“回铺。”
“我……”
“现在。”
汪履中抬眼,碰上他的目光,话停住。
尤继衡没有再扣他的手腕,只把那只沾血的袍角从邹跛手里扯出来,塞回汪履中掌心。
“拿着。”他说,“别再丢线。”
汪履中握住那团湿布。
尤继衡转身追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走。赌棚里人散得差不多,地上滚着铜钱,油灯倒了一盏,灯油顺着桌脚往下淌。汪履中蹲下,把邹跛身边那三枚铜钱捡起来,放回他摊开的掌心里。
周顺在门口催他:“汪少东家!”
汪履中站起来,手里仍攥着那截袍角。出去时,夜风一吹,血的热意才慢慢冷下去。他走了几步,才回过味来。尤继衡那句“拿着”,大概不是叫他留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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