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汪履中回铺后,把自己关进账房。

程阿蕙在外头敲门,他没应。老账房端着热水来,也被他一句“放门口”挡回去。

铺面还照常开着。外头有客人挑布,伙计把布匹抖开,青的、灰的、湖色的,一匹匹搭在柜上。讨价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碎得像雨。汪履中坐在账桌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铺子能照常做买卖是一件很荒唐的事。

他带回来的木匣没了,手背上的血却还在。热水放在门口半天,水汽从门缝里飘进来,慢慢冷了。

手背的伤不深。

尤继衡没有拔刀,连刀鞘都收了力。可伤口偏偏在手背上,一动账笔就疼。汪履中试着写了两行,墨字歪了,像虫爬。

他把笔扔回砚台。

墨点溅到旧账页上,正落在“车脚银”三个字旁边。汪履中盯了一会儿,伸手去擦,反倒把墨拖开一片。账房里最忌脏乱,他从少年时就知道,账面一乱,人心也会乱。可今日他怎么擦,都像越擦越脏。

门外程阿蕙道:“你再不开门,我让人拆。”

汪履中起身开门。

程阿蕙进来,看见他手背,眉头立刻皱紧:“尤继衡动手了?”

“没有。”

“这叫没有?”

“刀没出鞘。”

程阿蕙气笑:“那你还要谢他懂礼?”

汪履中坐回去:“表姐若是来骂,排队。秦照还没骂够。”

程阿蕙把门关上,压低声音:“罗七、邓安的事,汪家有没有责任?”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我要听实话。”

“有。”

“多少?”

“不止一半,也不到全。”汪履中把伤手搁在桌上,“我给魏长陵的线不够他直接摸到小闸,但足够让他知道我在拆线。他若把纸给韩峤,韩峤能猜到旧砖窑。再加上邹跛那条旧车行,小闸就不难。”

程阿蕙脸色沉下去:“所以你明知道。”

“事后才知道。”

“事前呢?”

汪履中看着账桌边的血点:“事前觉得能赌。”

程阿蕙许久没说话。

外头铺面有人讨价还价,伙计说得口干,客人仍嫌布贵。这些声音平日听着烦,这会儿反倒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我十二岁那年,”程阿蕙忽然道,“你去族老席上讨棺材钱,我在门外等。”

汪履中抬眼:“怎么又提这个?”

“因为你现在和那时候一样。”程阿蕙道,“明明被人踩到泥里,还想着银子拿到就算赢。”

“那次确实赢了。”

“赢什么?”她声音不高,却压着火,“你爹娘下葬了,铺子保住了,你也从那天开始见谁都笑。族里那些人后来夸你会做人,你真当那是夸?”

汪履中低头去碰伤口,疼得手指一缩。

程阿蕙很少这样把话说透。她平日管账、管铺面、管伙计,骂人也骂得利落,却不爱翻旧伤。今日翻出来,是因为她知道汪履中最会把疼处裹成笑,裹久了连自己都当那不是伤。

汪履中没有反驳。十二岁的事太旧,旧到很多细节都模糊了,唯独族老席上那几盏油灯还清楚。灯下每个人都在说体面话,体面话一层层盖下来,最后盖住的只是棺材钱。

程阿蕙把药粉拍到桌上:“你自己包。”

“表姐。”

“我不替你包。”她道,“疼着,免得你以为每笔账都能用银子抹平。”

汪履中看着那包药粉,半晌笑了一下:“这药也是我买的。”

“所以你更该用。”

她转身要走,门却被人从外头推开。

尤继衡站在门口。

他没穿甲,也没带随从。铺里伙计不敢拦,只远远看着。程阿蕙见他来,脸色更冷:“尤将军来得巧。”

尤继衡看了眼桌上的药粉,又看汪履中的手:“我来问两句话。”

“在营里没问完?”程阿蕙道。

汪履中道:“表姐。”

程阿蕙看他一眼,压着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尤继衡走进账房。

这地方比他想的窄。两面都是账柜,桌上堆着纸、算盘、半碗冷茶,还有一只没盖好的小瓷瓶。汪履中坐在桌后,像平日一样,只是手背上那道血痕把这副样子划开了。

账房里有一股陈纸、墨和药粉混在一起的味道。尤继衡进来前,以为汪家的账房会更阔些,至少像汪履中这个人说话时那样留足余地。进来后才发现,桌椅之间只够两个人错身,柜门一开就能挡住半条路。这样窄的地方,却装着汪家这些年的生路和退路。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被磨得发亮,显然常开常合。汪履中的许多后手,大概就是从这种地方一点点藏出来的。

尤继衡把一卷布放到桌上。

“孟军医的。”

汪履中看了一眼:“将军替我送药?”

“顺路。”

“从营里顺到汪家铺子?”

“嗯。”

汪履中笑了笑,没拆穿。

尤继衡道:“小闸那晚,邹跛说了半句话。”

汪履中抬眼。

“韩,不是韩。”

“他也说了?”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汪履中道,“我以为自己听错。”

尤继衡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现在呢?”

“韩峤在里头,但不是最后动手的人。”汪履中用没伤的手抽出一册旧账,“邹跛从韩家车行出来,知道车脚银,也知道小闸。可杀罗七和邓安的人收拾得太干净,韩家脚夫做不到。”

“魏长陵?”

“他会借刀,不会亲自让刀沾血。至少现在不会。”汪履中顿了顿,“盐课司里有一拨人。”

尤继衡看着他:“你早知道?”

“怀疑。”汪履中翻到账页,“福升仓旧账里,有几笔盐课司巡检的饭银,数目不大,给得勤。以前只当买路钱,现在看,不一定。”

“为什么不早说?”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尤继衡的手按在账桌边,指节绷着。汪履中看见那道旧伤,又看见自己的血已经干在手背上。

尤继衡已经问过他不止一次“为什么不早说”。每一次问,都像把他往账桌前按回去,让他把省掉的那一栏补上。汪履中怕被拆穿,更怕被迫承认自己省掉的每一笔都有原因,而且原因未必好看。

“因为早说,尤将军会连盐课司一起查。”汪履中道,“你查得越深,我越脱不了身。”

“所以你留着。”

“是。”

尤继衡冷笑了一声:“你倒真不藏。”

“藏了也藏不久。”汪履中把账册推过去,“将军既然来了,不如看。”

尤继衡没接。

他起身,绕过账桌。汪履中坐着没动,直到尤继衡俯身拿账,两个人之间一下近了。尤继衡的袖口擦过他的手背,布料粗,蹭到伤口,疼得汪履中手指一紧。

尤继衡停住。

“包上。”

“小伤。”

“包上。”

汪履中抬眼:“将军刚才还叫我滚。”

“现在叫你包伤。”

“这两件事相抵?”

尤继衡看着他:“不抵。”

门外伙计咳了一声,又赶紧走远。门缝里透进一点光,正落在汪履中的手背上。伤口不深,血却把指缝弄脏了。

汪履中把药粉拿起来,单手拆,拆不开。

尤继衡伸手拿过来,撕开纸包。

“疼就说。”

“说了能少疼?”

“不能。”

“那不说。”

药粉撒上去时,汪履中还是皱了眉。尤继衡动作不算温和,但稳。布条缠到腕骨处,他的手指绕过去,托住汪履中的掌心。汪履中低头看着,指尖在对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尤继衡的掌心有薄茧,磨过他掌侧时带一点粗糙。汪履中本该抽手,至少该说一句不必劳烦,可账房太窄,门又虚掩着,这点不合时宜的照料反而比质问更让人无处可退。

尤继衡低头替他打结,手上仍有压着怒气的力道。那结打得紧,尾端却收得平,没压住伤口。

“将军替我包伤,收不收费?”他问。

尤继衡打结的手一顿:“你想付?”

“怕欠。”

“你欠的不是这个。”

汪履中嘴角那点笑淡了。

尤继衡把结扣拉紧,松手。

“盐课司这条线,今晚查。”他说,“你若还藏,提前说。”

汪履中看着包好的手背:“藏是肯定还藏。”

尤继衡眼神一沉。

他又道:“但今晚这条,不藏。”

尤继衡拿起账册,走到门边时停下。

“汪履中。”

“在。”

“抚银我收了。”

汪履中低头:“嗯。”

“他们家里若不收,我会退回来。”

“不用退。”汪履中道,“不收就换成米、布、药,分开送。别说汪家送的。”

尤继衡回头看他。

汪履中仍坐在账桌后,包好的手搁在算盘旁,像一件刚修过的货。

“我不是好心。”他说,“是不想以后每次想起,都觉得账没做完。”

尤继衡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开合带起一阵风,桌上的药粉纸轻轻翻了一下。

汪履中坐了片刻,才伸手把那张药粉纸压住。纸上沾了一点白末,边角翘起来,像半张还没写完的账。

外头程阿蕙问:“走了?”

“走了。”

“你呢?”

汪履中看着包好的手,笑了一下:“还活着。”

程阿蕙在门外静了静:“活着就把冷茶倒了。账房里一股馊味。”

汪履中低头看那半碗茶,终于起身。手背一动就疼,他端茶时洒了一点在桌上。茶水漫过墨迹,把“车脚银”三个字泡得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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