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盐课司那条饭银线,起初看着不像线。

福升仓旧账里,巡检、书办、闸夫、验引小吏都有饭银。数目小,给得碎,放在江南商路里再寻常不过。谁家货船过闸不请一顿酒?谁家仓场不备几包茶叶?若把这些都当罪证,半个苏州城都要关门。

可汪履中看账从来不只看数。他看墨色,看记账人的手势,看一笔银子是被随手添上,还是事先留了空再补进去。福升仓旧账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被潮气泡软,几处霉点像小虫咬过。那些饭银夹在车脚、仓租、封缄费之间,单看每一笔都不起眼,连账房学徒都不会特意圈出来。

正因如此,它们才像真的。

汪履中把账页摊开,指给尤继衡看:“这里怪在太齐。”

“齐?”

“每月初六、十六、二十六,三笔。风雨不改。”汪履中用指节敲了敲账页,“请饭不会这么准,除非不是请饭。”

尤继衡道:“像发饷。”

汪履中看他一眼:“将军说得比我直。”

“去哪查?”

“北仓后巷,有间赁出去的米铺,门面小,后头连着旧仓墙。账上饭银最后几笔,都从那铺子走。”

秦照原本要跟,被尤继衡留下了。

“为什么不让我去?”秦照脸上还带着昨夜熬出的青色,“罗七和邓安的事还没完。”

“所以你留下。”尤继衡道,“你现在去,整条巷子都知道我们要杀人。”

秦照梗着脖子不说话。

孟军医在旁边冷哼:“你这脸,买包针都像要捅人。”

秦照气得转身走了。

去北仓后巷的是尤继衡、赵蘅、周顺和汪履中。汪履中坚持要去,理由也简单:米铺掌柜认得他,不认得尤继衡。

“你的人认得你,未必是好事。”尤继衡道。

“所以我今日不是汪少东家。”汪履中换了件半旧青衫,头发也没束得太齐,手背包着布,“我是替人收账的穷亲戚。”

周顺看了他一眼:“穷亲戚戴这么好的玉扣?”

汪履中低头,把腰间玉扣摘下来,塞给周顺:“替我收着,丢了照价赔。”

周顺立刻后悔开口。

北仓后巷比小闸还窄。米铺门口挂着旧竹帘,帘上积了灰,柜台里坐着一个瘦掌柜,算盘打得很响。汪履中进去时,掌柜抬头,眼神晃了一下,又低回去。

后巷常年不见日头,墙根长着青苔,几户人家把淘米水泼在沟里,沟水发白,混着米糠和烂菜叶。米铺门面小得可怜,柜上只摆两只米斗,一只是满的,一只是空的,空斗底却很干净。汪履中进门时先看米斗,再看墙角扫帚。扫帚湿着,说明刚扫过;地上却还有几粒新米,说明扫的人急。

“收旧账。”汪履中道。

掌柜干笑:“客官认错门了。”

“三月十六,饭银三两六钱。四月初六,三两六钱。四月十六,还是三两六钱。”汪履中把一枚铜钱放在柜上,“你东家真爱吃饭。”

掌柜脸色变了。

后门有响动。

赵蘅已经出去,周顺跟着追。尤继衡伸手按住柜台,拦住掌柜退路。汪履中从竹帘缝里往外看,后院堆着米袋,米味里夹着一点湿霉气。

“后墙。”他说。

尤继衡抬眼。

“福升仓旧墙是双层,中间能藏物。”汪履中低声道,“我少年时钻过,偷看管事分银。”

“你小时候没少干这种事。”

“穷亲戚要活。”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蘅和周顺。

掌柜扯着嗓子喊:“官爷!有人抢米!”

巷口有人应声,脚步很快。尤继衡一把抓住汪履中的手臂,把人往后院带。后院墙角有一处米袋码得不齐,汪履中弯腰摸到墙砖缝,手指一抠,砖后果然空。

汪履中的伤手还包着布,抠砖缝时用的是左手,动作不如平日利索。砖灰嵌进指甲缝,他疼得眉头一动,又很快压下去。尤继衡在他身后挡着院门,听见外头脚步逼近,手已经摸到短刀。

这不是一个适合犹豫的地方。米袋后头的空隙窄得不像藏人,更像藏两包账。可外头喊“官爷”的声音已经到了巷口。

“进去。”他道。

尤继衡看了眼那窄缝:“你先进。”

“将军比我宽。”

“所以你先进。”

汪履中没再争,侧身钻进去。暗格比他记忆里更窄,砖灰扑了一脸。他刚站稳,尤继衡也挤了进来,肩背贴着墙,胸口几乎抵到他身上。

外头米袋被重新推上。

暗格里一下黑了。

汪履中本能地屏住气。

尤继衡的手越过他耳侧,撑在墙上,替他挡住往下落的碎砖灰。两个人贴得太近,汪履中能听见他胸腔里压低的呼吸,隔着衣料,一下一下碰过来。

外头有人进院。

“人呢?”

掌柜发抖:“方才还在。”

“搜。”

米袋被踢开,又被搬动。有人骂骂咧咧,说仓里霉味重。汪履中站得腿麻,稍一动,膝盖撞到尤继衡腿侧。

暗格里砖灰落得很慢,一点点粘在发间和睫毛上。汪履中不敢抬手拂,怕擦出声。尤继衡的呼吸压得低,却仍在他耳边,热气被窄墙挡住,散不开。外头每搬一袋米,暗格里的光就变一分,有时透进一线灰白,有时又全黑。

汪履中盯着墙缝里那一点光,睫毛上沾着砖灰,眨一下就落一点。

尤继衡垂手,按住他的腰。

暗里却没有别的地方可看,也没有别的话可说。那只手隔着衣料稳稳托住他,掌心热,指节压在腰侧,分寸比方才在米铺外还难捉。

汪履中偏过头,唇角几乎擦到尤继衡下颌。

尤继衡低声:“别动。”

“腿麻。”汪履中声音也低。

尤继衡的手停了一下。

外头脚步近了,有人一刀扎进米袋,米粒哗啦漏下来,贴着暗格外壁滚。汪履中呼吸一紧,下意识抓住尤继衡袖口。

尤继衡低头。

黑暗里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点轮廓。偶尔有一线灰白漏进来,照到尤继衡的下颌和颈侧旧疤,冷硬的一点,很快又被暗处吞回去。汪履中闻到他身上的皮革味和一点血腥,也可能是自己手背伤口裂了。

搜查的人在外头停了片刻。

“这墙后头怎么空?”

汪履中的手指收紧。

尤继衡的另一只手摸到短刀。

下一刻,院外有人吹了一声短哨。赵蘅的声音从巷口传来:“盐课司的人往南跑了!”

搜查的人骂了一声,脚步乱起来,很快撤了。

暗格里仍没人动。

汪履中的腿已经麻得快站不住。尤继衡扶着他的腰,没松。汪履中抓着他的袖,也没松。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道:“能走?”

“能。”汪履中顿了顿,“你先把手拿开。”

尤继衡松手。

汪履中却因为腿麻往前一倾,额头撞到他肩上。

这一下不重,重的是两个人都停住了。

暗格外头米粒还在漏,细细碎碎。汪履中没有立刻抬头,尤继衡也没有推开他。过了两息,汪履中才撑着墙站直。

“这笔不收钱。”他说。

尤继衡道:“哪笔?”

“借肩。”

尤继衡没笑:“出去再算。”

汪履中听见自己心跳得快,便把话说得更像玩笑。暗格里太窄,肩背都沾着墙灰,若不把这一下撞肩算成一笔小账,就只剩两个人谁也没立刻退开的尴尬。尤继衡没有顺着笑,反倒让他那点遮掩悬在半空。

暗格太窄,连退路都没有,话也没有。

他们从暗格里出来时,赵蘅和周顺已经把后门守住。掌柜瘫在地上,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收租,不知道墙里藏了什么。

墙中夹层被撬开,里头没有粮。

有两本薄账,一包盐课司腰牌,还有一只蜡封小筒。

薄账用油纸裹着,外层已经被虫蛀出两个小洞。盐课司腰牌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一包三块,像被人临时收拢后塞进墙里。周顺拿起来时手都僵了一下,显然也明白这东西若拿错,就是私藏官牌的大罪。

汪履中没有碰腰牌,只先看薄账封面。封面没有字,只有一点黑灰。他用指腹捻了捻,灰里有熟悉的霉味。

周顺打开小筒,倒出一卷湿过又烘干的纸。纸上字迹不多,写的是几处官仓库名,其中一处被朱笔圈住。

许宗白管过的南义仓。

汪履中看见那个名字,低声骂了一句。

尤继衡看他:“认识?”

“认识。”汪履中拍掉袖上的砖灰,“一个最怕沾事的人。”

“怕沾事的人,常常沾得最深。”

“也可能只是手里有东西,不敢拿出来。”汪履中把包着伤的手藏回袖里,“这回得换个问法。”

尤继衡看了眼他的袖口。

布条上渗出一点血。

“先回去换药。”

“许宗白明日一早就能听见风声。”

“那今晚去。”

汪履中抬头。

尤继衡道:“换完药去。”

周顺把玉扣递还给汪履中,小声道:“没丢。”

汪履中接过来,摸了一下:“还行。”

周顺忍了忍,还是问:“若丢了,真要我赔?”

“看心情。”

周顺气得把脸转开。

暗格里带出的砖灰落在汪履中发间,他没察觉。那点灰压在乌发和眼睫上,把他平日温和的眉眼衬得更清瘦。尤继衡看见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院外风吹过竹帘,帘子轻轻敲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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