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宗白最不该在南义仓。
他是府衙里管文书的官,平日连鞋底沾了仓泥都要皱眉。此刻他站在仓门下,衣摆却湿了半截,灯也提得不稳。
南义仓在城南低处,雨前的风一吹,仓门口先起潮气。仓墙刷过灰,底下却被水浸出一圈暗痕。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耳洞里塞着旧草。许宗白站在那儿,像一张被误放进仓库的白纸,四周都是麻袋、泥水和仓役的粗喘声。
他看见车停下,先整了整袖口。这个动作做得太快,反而暴露了慌。
“尤将军。”他先向尤继衡行礼,又看见汪履中,“汪少东家也在。”
“许大人来得倒快。”汪履中道。
许宗白嘴唇抿紧:“我听说北仓后巷出了事。”
“消息传得快。”
“府衙也不是聋子。”
尤继衡道:“南义仓账,你手里有一份。”
许宗白脸色变了:“谁说的?”
汪履中把蜡封小筒里的那张纸放到他面前。朱笔圈住的“南义仓”三个字,在灯下很刺眼。
许宗白看了一眼,手指缩回袖中。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许大人。”汪履中道,“你这一句省事是省事,可拿不出去。”
许宗白看向他:“汪少东家以为人人都同你一样,开口闭口价钱?”
“不然呢?”汪履中笑,“大人若真不谈价,今夜就不会站在仓门口等。”
许宗白被他说中,脸色更白。
仓里有几名仓役,被赵蘅和周顺拦在外间。里面堆着官粮,麻袋整齐,封条也新。汪履中走近闻了闻,米味不差。
“这仓粮是真的。”他说。
许宗白冷声:“自然是真的。”
“所以假的不在这里。”
许宗白没答。
汪履中绕着一垛粮走了半圈。封条新,麻袋口的结也打得规矩,仓役没有偷懒。可太规矩,也未必就干净。南义仓这批粮是真的,不代表南义仓这本账也是真的。坏粮能压在好粮底下,坏账也一样。
尤继衡看着他:“许大人,罗七和邓安死了。”
许宗白一怔。
“他们不是府衙的人。”尤继衡道,“也不是你的亲兵。但他们死在这条账上。”
许宗白握灯的手抖了一下:“我没有害他们。”
“没人说你害。”汪履中道,“可你手里若有账,藏着不交,别人替你踩坑。”
许宗白看向他,眼底有怒:“你有资格说这话?”
仓里一下静了。
周顺在外头听见,脸绷紧了。
汪履中没有生气。
“有资格被骂。”他说,“所以许大人骂完,账还得拿出来。”
许宗白一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灯放到粮袋上,转身走到仓角。那里有一架旧筛米机,木槽裂了,灰很厚。许宗白蹲下,把木槽底板抽开,里面藏着一卷油纸。
“这不是全账。”他说。
“够用吗?”尤继衡问。
“够害人。”许宗白把油纸递出来,却没松手,“我父亲当年管过一段仓账,后来病死。死前留了几页,说江南官仓有霉粮改账。我一直没敢动。”
汪履中接话:“因为一动,先查你父亲。”
许宗白嘴角紧绷:“他未必干净。”
尤继衡没有催。
许宗白说完就不抬头了,手一直攥着那卷油纸,指节都发白。父亲若清白,他这些年是躲;父亲若不清白,这卷东西一交出来,就是他亲手往自家祖坟上动土。
汪履中没有笑他。怕死、怕丢官、怕父亲名声碎掉,都不体面,却都是真的。
许宗白继续道:“但他也未必是主谋。那些年仓场账层层转,霉粮入仓、好粮出账,中间过手的人太多。韩家车行、盐课司、福升仓旧管事,府衙也有人。”
“魏长陵知道吗?”汪履中问。
“他听过旧账的风声,不知道在我手里。”许宗白松开油纸,“若他查到我这里,我今晚不会还站在这里。”
汪履中把油纸展开。
里面字迹旧,几处被水晕开。可关键的车脚银、仓名、经手押印还在。其中一笔霉粮从南义仓名下转出,账面写“折耗”,实际流向福升仓,再经罗家渡走韩家车行。
尤继衡看见其中一个押印,眼神沉下来。
“盐课司副使,顾允成。”
汪履中道:“顾允成收饭银,韩峤出车,福升仓换账。魏长陵不动手,只等收网。”
许宗白看向他:“你这说法,跟盘货有什么两样?”
“不称清楚,死的人更多。”
“你称清楚了吗?”许宗白问,“小闸死的那两个,也在你秤上?”
周顺忍不住往里走了一步,被赵蘅拉住。
汪履中低头看账:“在。”
“你倒会认。”
“不认也在。”
周顺站在仓门阴影里,眼睛又红了。罗七和邓安的名字没有写在旧账上,可这条线每往前推一寸,他们的死就更不像一场偶然。许宗白骂汪履中的那句话,也像替周顺骂出来的。汪履中认了,周顺却并没有因此好受。
许宗白闭了闭眼,像不想再看他。
尤继衡把旧账收起来:“这账暂时不能进府衙。”
许宗白急了:“不进府衙,难道在你手里私查?”
“进府衙,明早顾允成就知道。”
“那你要如何?”
汪履中道:“抄三份。”
许宗白看他:“又是你们商人的法子?”
“管用。”汪履中说,“一份给尤将军,一份给许大人自己留,一份拆成散页,真里掺点假的,送到魏长陵眼前。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东西,一时又敲不准。”
许宗白道:“你还敢给他?”
汪履中笑了一下:“我若不给,他也会拿别的。与其让他乱拿,不如让他拿我递的。”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知道他想起了那半张纸。
“这回我先说。”汪履中把旧账按住,“散页给魏长陵,只到顾允成收饭银,不写小闸,不写罗七邓安,不写许大人父亲。”
许宗白脸色微变。
尤继衡道:“为何不写?”
“写了,许大人明日就被咬死,旧账后头没人作证。”汪履中看向许宗白,“大人怕死,可以。怕死的人活着,才有机会补账。”
许宗白手指发抖:“你少拿话激我。”
“我没有激你。”汪履中道,“我在给你留路。”
许宗白咬牙:“你给自己留路才是真。”
“也给。”汪履中承认,“我还没活够。”
仓外闷雷滚了一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
雨还没下,空气里却已经有湿土味。南义仓外的旗子被风吹得发硬,拍在木杆上,一下一下。
许宗白把灯重新提起来:“今夜抄账。”
“在这里?”周顺问。
“府衙不安全,汪家也不安全。”许宗白道,“南义仓反倒最亮。”
汪履中笑:“许大人总算说了句实的。”
许宗白瞪他:“闭嘴,磨墨。”
仓役搬来一张旧案,案脚一长一短,垫了两片碎瓦才稳。油灯放上去,灯影晃得账纸上的字也跟着晃。许宗白把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白手腕,握笔时指尖发僵。
汪履中看了看自己包着的手。
尤继衡已经把墨锭拿过去,放到砚边。
“我来。”他说。
汪履中抬眼,没推。
这一夜,南义仓灯亮到四更。外头雨下了又停,仓檐滴水。许宗白抄账时错了两笔,被自己划掉重写。周顺守门守到打盹,赵蘅不知从哪里摸出半块饼,慢慢啃。
汪履中用左手翻账,动作别扭。
尤继衡磨墨,磨得不快,墨汁一直够用。
四更时,仓外有更夫敲梆子,声音被雨水浸得发闷。赵蘅靠着门柱,眼睛半阖,却在每一次风吹动仓门时睁开。周顺把罗七和邓安的名字写在一张废纸背面,又很快揉掉,塞进袖里。
许宗白抄到父亲旧押印那一页,笔尖停了很久。汪履中没有催,只把油灯往他那边推了推。尤继衡也没有抬头,仍慢慢磨墨。墨锭在砚上转出很轻的声响,屋里只剩这个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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