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页送到听雨书斋时,魏长陵正在用早饭。
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只剥好的咸鸭蛋。小内侍把纸呈上去,魏长陵没有立刻看,先把鸭蛋黄挑出来,慢慢吃了半口。
书斋里没有熬夜后的乱相。灯换过,地也扫过,连窗边那盆兰草的枯叶都被剪掉了。汪履中一夜未睡,衣角还沾着南义仓的灰,站在这样干净的屋里,反倒更像一件没擦净的证物。
魏长陵用早饭用得很慢,慢到像故意让他站着。白粥热气薄,鸭蛋黄油亮,小内侍垂着眼,手里的散页却捧得稳。汪履中看着那几页纸,知道自己昨夜拿命换来的东西,在魏长陵这里也只是早饭旁边的一道小菜。
汪履中站在堂下,袖里藏着伤手。
“汪少东家一夜没睡?”魏长陵问。
“睡了半个时辰。”
“难怪脸色差。”
“公公脸色倒好。”
魏长陵笑:“我不用亲自钻暗格。”
汪履中抬眼。
“怎么?”魏长陵擦了擦手,“你以为北仓后巷那么大动静,瞒得住?”
“瞒不住。”汪履中道,“只是没想到公公连暗格都知道。”
“我不知道暗格。”魏长陵拿起散页,“我知道尤继衡昨夜去了汪家,又同你一道去了南义仓。”
汪履中没说话。
魏长陵看了几页,笑意淡下来。
“顾允成。”
“盐课司副使。”汪履中道,“公公若要查盐课司,这是把好刀。”
“你倒会替我挑刀。”
“小民卖刀。”
魏长陵把散页放在桌上:“不够。”
“顾允成收饭银,韩家车行经手旧粮,福升仓旧账有折耗缺口。”汪履中道,“这些够公公敲三家。”
“够敲,不够杀。”
“公公现在想杀谁?”
魏长陵看着他。
汪履中低头,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
“汪少东家,你胆子越来越大。”
“小民昨夜吓过了,今日反倒不大怕。”
魏长陵笑了一下:“小闸死了两个人,你吓的是这个?”
“是。”
“尤继衡没杀你?”
“将军讲理。”
“他讲理?”魏长陵像听见一件稀罕事,“他若讲理,辽东那些年就不会活下来。”
汪履中道:“那是公公没同他做过生意。”
魏长陵把粥碗推开。
“你们倒真像一伙了。”
“不像。”汪履中说,“一伙人不会彼此拿刀。”
“拿过刀,还坐一辆车?”
汪履中袖里的手动了一下,伤口被布条牵住,疼得很清楚。他笑了笑:“江南车贵,省钱。”
魏长陵看着他,没再绕。
“旧账在许宗白手里?”
汪履中抬头。
魏长陵笑:“你脸上没写,但你昨夜去了南义仓。南义仓能让尤继衡半夜去的,只有许宗白。”
“公公既然猜到了,还问小民?”
“我想听你怎么答。”
“许大人胆小,未必敢交账。”
“胆小的人更好拿。”魏长陵道,“他父亲旧案若翻出来,清名就没了。”
“清名没了,总比命没了好。”
“那要看他怎么想。”
汪履中沉默片刻:“公公要许宗白,还是要顾允成?”
魏长陵慢慢转着茶盏:“我要能让我回京交差的东西。”
“顾允成够。”
“顾允成只是盐课司副使。”
“再往上,牵的人太多。公公现在吃不下。”汪履中道,“吃急了,噎着。”
小内侍眼皮动了一下。
魏长陵倒没怒,反而笑了:“你这张嘴,迟早害死你。”
“已经害过旁人。”汪履中道。
魏长陵脸上的笑淡了些。汪履中知道,这种话会让自己露出破绽。可小闸那两具尸体不肯安分地待在昨夜,总在每一句算计后头冒出来。他若全当没看见,话能说得更漂亮,价也许能谈得更顺。
偏偏今日漂亮不起来。
魏长陵收了笑。
“汪少东家,你想把顾允成推出去,替小闸死人结账,也替尤继衡稳住军心。可你有没有想过,顾允成若倒,他会咬谁?”
“会咬韩峤。”
“也会咬汪家。”
“所以小民来同公公谈价。”
魏长陵看他:“你还敢谈?”
“不谈更死。”
“价是什么?”
“公公拿顾允成,放许宗白一晚。”汪履中道,“明日午前,许宗白会把能进府衙的账整出来。到时候公公拿的是正经文书,不是小民递来的散页。”
他说得平稳,袖里的伤手却在疼。布条昨夜换过一次,这会儿又松了,指缝里隐隐有湿意。汪履中没有低头看。他怕魏长陵看见,也怕自己看见。谈价时疼可以用,不能被疼牵着走。
魏长陵道:“那尤继衡呢?”
“尤将军押顾允成。”
“你安排得很周全。”
“还缺公公点头。”
魏长陵低头看散页。
他当然知道汪履中在保许宗白,也在保尤继衡。可散页里的顾允成确实好用。盐课司这些年在江南伸手太长,内廷也早嫌他们吃得多、吐得少。拿顾允成,既能敲银,也能交差。
至于韩峤,暂时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魏长陵把散页合上:“今晚之前,我要顾允成的口供。”
“活口?”
“活口。”
汪履中松了一口气。
魏长陵看见了:“你怕我让他死?”
“死人口供太听话。”
“尤继衡教你的?”
“账房教的。”
魏长陵挥手:“去吧。”
汪履中告辞。
出书斋时,天已经亮透。昨夜雨把巷子洗过,青砖湿滑。程阿蕙在对面等,手里撑一把油纸伞,虽然雨已经停了。
巷口卖馄饨的摊子还在,只是锅已经换成了洗碗水。昨夜他坐过的矮凳倒扣在墙边,凳脚上粘着泥。汪履中看了一眼,又移开。一天还没真正开始,许多事却已经像过了半辈子。
“谈成了?”她问。
“暂时。”
“暂时这词,最近从你嘴里出来就没好事。”
汪履中笑不出来,只把袖里的手伸出来让她看:“布条松了。”
程阿蕙瞪他一眼:“你当我是大夫?”
“表姐比大夫贵。”
“少贫。”
她把伞塞给他,低头替他重新缠布。动作不轻,汪履中疼得吸气。
“现在知道疼了?”
“一直知道。”
“知道还往里钻?”
汪履中看着听雨书斋的门:“昨夜若不钻,今日就没价可谈。”
程阿蕙把结扣打好:“你迟早把自己也谈进去。”
汪履中没答。
巷口有马急奔而过,溅起一片水。马上的人穿盐课司皂衣,朝城南去了。
程阿蕙抬头:“顾允成动了?”
汪履中把伞递回给她:“回铺,关后门。”
“你呢?”
“去找尤继衡。”
“你手还伤着。”
“正好。”汪履中往巷外走,“伤着,显得我不是去添乱。”
程阿蕙在后头骂了他一句。
他听见了,也没回头。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下,把松掉的布条往掌心里按紧。疼意一下窜上来,反倒让人清醒。街上盐课司皂衣的马蹄声已经远了,只剩水迹在青砖上慢慢散开。
汪履中往城南走。路边铺子陆续开门,有伙计把门板卸下来,砰的一声靠在墙上。这样的声音很日常,也很不讲理。罗七和邓安死了,邹跛也死了,城里却照样开门、卖米、熬粥、谈价。
所以账必须往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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