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气笑了:“还排后?你当排队买肉?”
汪履中没理他。
尤继衡倒问:“韩峤排第几?”
“第一。”
“卢小吏?”
“第二。”
“蒋七?”
“他是手,不是脑子。”
“你呢?”
汪履中笑了:“我排账外。”
尤继衡把那卷纸重新推回去:“你排不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屋外有人搬草料,草绳拖在地上,刷刷地响。阿禄抱着木匣,连呼吸都放轻。
最后尤继衡先收回目光:“福升仓那批糠粮,和你船上的私盐,应是同一只手在拨。”
汪履中点头:“盐是引眼,粮是遮的东西。”
“我需要福升仓的旧账。”
“我没有。”
“你退股时,总有底账。”
老账房立刻看汪履中。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三年前汪家退福升仓那一小股,不是体面退的。那时他刚接手,族里要银,债主催账,他把能卖的都卖了。福升仓底账他留过一份,不完整,却够看出旧股东和仓吏往来。
这账若交出去,能帮尤继衡查粮。
也能让别人知道,汪家当年退股时其实被人压过价。
“有。”他道。
老账房闭了闭眼。
尤继衡:“何时能送来?”
“今晚。”
“抄本,还是原件?”
“抄本。”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坦然道:“原件不给。将军若不信,可以拿抄本对。”
秦照又想说话,被尤继衡看住。
“可以。”尤继衡道,“但今晚之前,汪家的货仍扣着。”
“自然。”
“盐课司那边,我替你挡到今晚。”
汪履中眼神动了一下。
尤继衡说得很平,像说一件已经称过重的货。
“价钱呢?”汪履中问。
秦照不可置信:“你还问价钱?”
“他替我挡盐课司,我总要问。”
尤继衡道:“先记着。”
“将军也赊账?”
“你不是会算利?”
汪履中笑了。
笑意刚起,外头亲兵进来:“将军,卢小吏带人到营门,说盐课司要验昨日疑盐。”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
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这里。
尤继衡站起身。
汪履中也站了起来。
秦照立刻道:“你坐下。”
汪履中看他:“我是来送账的,不是来坐牢的。”
“你出去只会添乱。”
尤继衡拿起桌上的封存文书:“他跟我去。”
秦照一愣:“将军?”
“盐是他船上查的。”尤继衡道,“人藏起来,盐课司更有话说。”
汪履中整理了一下袖口:“将军放心,我惜命,不乱说。”
“你最好是。”
他们一前一后往营门走。
出偏屋时,路过那段碎砖路。昨日那块松砖还在,砖缝里积着水。汪履中这次提前避开。
尤继衡看见了。
他没说话。
营门外,卢小吏站在雨棚下,身后带着两个盐丁。那两人腰间都挂着短棍,衣襟上沾着衙门里的潮纸味。卢小吏见尤继衡出来,先行礼,再看见汪履中,眼底一亮。
像等的就是他。
“尤将军。”卢小吏笑道,“昨日疑盐,按例该交盐课司验明。小的奉命来取。”
尤继衡把文书递过去:“疑盐封在营中,昨日已告巡检司。盐课司要验,可以验。要取,不行。”
卢小吏笑容不变:“盐案归盐课司。”
“军需案归军中。”
“这不是军需案,是私盐。”
尤继衡看着他:“从军需药布箱里查出,就是军需案。”
卢小吏停了一下。
汪履中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个很识趣的货主。
卢小吏看向他:“汪少东家,昨夜不是说,韩家同你有私盐暗线?”
这问得很毒。
若他说没有,就是承认昨日外头的话是他放的假风;若他说有,盐课司立刻能把他拖走。
尤继衡没有替他答。
汪履中垂眼,像很为难:“卢爷听谁说的?”
卢小吏道:“码头都在传。”
“码头还传我同尤将军有旧。”汪履中抬眼,“卢爷也信?”
卢小吏一怔。
秦照差点骂出声。
尤继衡侧头看了汪履中一眼。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话却还往下走:“流言若能作证,盐课司今日不该只来取盐,该把半个码头都带回去。”
卢小吏脸色不太好:“汪少东家嘴利。”
“命悬着,嘴不利些容易断气。”
尤继衡把文书往前递了递:“验,还是不验?”
卢小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知道今日取不走盐。尤继衡没有说不交,只说会同查验。手续上堵得住他。
“明日盐课司会带印来验。”卢小吏道。
“辰时。”尤继衡说。
“好。”
卢小吏转身走了。走前又看了汪履中一眼,眼神不大干净。
人一走,秦照就压低声:“你刚才胡说什么旧?”
汪履中道:“我若说我同将军没旧,他会问我有没有新。”
秦照被气得说不出话。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你惜命?”
“惜。”
“我看不大像。”
汪履中笑了笑,抬手理袖。袖口沾了一点雨,他用指腹抹开。
“将军方才挡盐课司,记账上。”他说。
尤继衡没有接。
汪履中也不催。
雨棚外滴水一串串落下,营门口泥水浑得很。远处有人喊糠粮那几袋要不要另封,秦照回头吼了一声:“封!谁敢动打断手!”
汪履中听着,偏头看了尤继衡一眼。
这人收钱办事。
也确实办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掸了掸袖口上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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