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宋梨长叹一声,曲腿在膝间埋下脸,鼻子里冒出抽泣音。即使没有流泪的感觉,她也想躲起来假哭一场。
“你拿走吧。拿了就走。”
她伸出左手。
身上一下子热起来,汤雪还是戴上了,没有说话。但他的体温告诉她,今天天气很好。
可他似乎还没走。宋梨突然想起什么,闷闷道:
“斗篷……上个任务坏掉了。”
“我带了新的来。你的转移权限已经被收回,我必须做你的监守者。”
晴天霹雳闪过,宋梨停止抽泣,抬头直视汤雪。
布画防护阵一般,她告诉自己:这个人不在乎她,只是为了工作留在她身边,不能把他当成从前那个人。即使要干涉他的事,也只是为了自己,因为他们是生理共同体。
重新设置好底线,宋梨缓缓起身。坐了太久,仍防不住一晕,她向前倒去。手上传来柔软触感。
汤雪将她扶住。
他是个善良的,不会刻意伤害别人的人,宋梨一向知道。即使现在也没有变。
可他客观的动作,对于她也成了主观的关心。让她不自觉分析别的动机。
“不用管我。”
她抬起头,凭直觉对他笑了一下。
汤雪的神色变得很怪异。他心里有些刺痛感,传到宋梨心里,让她更慌了神。
不敢点破,她装作尴尬地低下头。
“我表情很奇怪?”
汤雪似乎也对心中异样感到惊讶,他心跳有些加快。
“你一直在流泪。”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汤雪短时间给不出答案。
她未苏醒之前,表情就很痛苦,他看得不适,于是走远。甚至有些怀念她从前使坏时的表情,即使令他不忿,也不至于让人不安。如今她一望向他,就是欲哭的,即使没有泪。
直到他的手从她头侧离开,她说着谢谢,脸上却痛苦到了极点。浓烈得入侵他的感受,将他感染。
“我不清楚。”
汤雪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确实不用管她。视纹镯已经拿到了,他大可离开,等她需要自己时再出现。
拿出斗篷,他披上想走,却被拉住。
“买件薄的衣服吧,很热。”
掀开帽檐,宋梨穿的是轻而短的睡裙,光着脚。有些懵,汤雪随后反应过来,是自己的热传给她了。
推开积满红锈的铁门,他们一前一后向楼下走去,从烈日照晒沉入湿重的阴影。
宋梨这才感觉舒适一点。汤雪一身黑,长衣长裤,还是高领,明明身上已经闷得不行了,他居然毫无反应。怎么能这么能忍?就像把感受和反应的连接切断了一样。
难不成是做鬼做久了,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电梯下到底层,她背后发凉。
“你的衣服是哪来的?”
“同事送的。”
“我猜那个同事不是夏大人。”
汤雪没有反驳。
宋梨初来地府时,本是由夏匕珍做监守者,但夏匕贞一出差,判尸的工作就会落在他身上,于是他拒绝了帮他代班,令他脸色很不好看。虽知这点,当时真正令他紧张的,却是夏匕贞身旁的宋梨。
即使离得再远,她也像一炉火一样烤着他,令他被烫得躲闪。她同他说话不受待见,干脆对他上手恶心他,逼得他把她犯人一样押走……如今拘谨了许多,他却忍不住回想那个没脸没皮的她。
走进服装店,宋梨取下一件白色短袖递给他,上白下黑总是没错。她不指望他会挑衣服,毕竟以前也只见他穿过军服,除了军服,就是更旧的衣服。
“换上看看。”
汤雪走进试衣间,没多久,宋梨感到身上一凉。然而久久没有再次接触衣料的感受。
不会在镜子面前开始欣赏自己身材了吧?!虽然他身材是不错……但还是有点下头。
太尴尬,宋梨不好提醒,只有默默等待。渐渐的,身上火辣辣地痛起来,像有毒虫在爬。
不对!
她冲进试衣间,布帘刚掀开,双眼就被蒙住。手心有睫毛扫过,她放下帘子,往里进一步。
“出去。”
汤雪的手定在她脸上,很热。
宋梨吓了一跳,脑内传音:
“你小声点。把人引过来,可是你在轻薄我。”
眼前手掌“唰”得放下,他已经体会过她的流氓习气,不想生出事端。
宋梨定睛,睫翅急速颤动,有些喘不上气——
镜子里面,汤雪白皙的皮肤上爬满疤痕,像冬日雪地上斑驳的树影,深深浅浅地交叉延伸。身前是,面向她的背后亦是。
如果他还是那个战场武将,宋梨不至于惊讶。但他现在不是地府的一只鬼吗?惊讶许久,她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玩笑般地说:
“地府对员工不太好啊……”
“这是生前留的疤。”
宋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然而汤雪脸上没有谎意。
她抬手轻触一条纹路,汤雪一颤,痛辣里杂入指尖的冰凉感。是这些疤还在痛。
他把她手抓住,拉开,那只手竟然在颤抖。汤雪望向眼前人,对方眼里又泛出泪意。心脏一酸,他慌忙松开她,错开眼。
宋梨盯住汤雪惶然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走的时候,他身上还没有这些疤痕……
逼仄的试衣间内,气氛一如灯光,昏暗不明。布帘将出口遮得并不严实,汤雪却感到空气慢慢阻滞,呼吸被越压越慢。
侧过身,他取下墙上的白色短袖,匆忙一套就掀开帘子,想要逃离这个狭小的空间。他转过身避开宋梨,未迈出门口,衣角被扯住。
“穿反了。”
汤雪讪讪放下帘子,把身上衣服褪掉。“刷啦”——还卡在小臂的整件短袖被扯走。回过头,宋梨站在他身后,手里除了白色T恤,还拿着他的黑色长袖。
她料定汤雪不敢再往外走,因为他木住了,显然不知所措——大概还停在古人非礼勿视的思想,不知现代对男子袒胸赤膊有多包容。
“你做什么?”他走近一步,想拿回衣服。
宋梨后退:
“当然是威胁你。”
她抿着嘴,眉尾还挂着可怜的神色,话里却可恶。
“告诉我,我走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传音的空间里,宋梨的音色略失真,汤雪听不出具体语气。好奇?担心?愤怒?
分辨不了,只知道她很坚决。
他的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知道了又怎样?
他不懂她的坚决。
只懂她有多难缠。
“领导让我看了记忆存档,因为我忘了很多东西。”
汤雪解释得很简短。
事实上,他被笛烛按在电脑面前没日没夜地把自动储存的日志都看了一遍,一直看到他签下死契的第一天——日志开始运行的源头。
“忘了?!那你这些疤怎么来的,还记得吗?”
“生前的事,我一点也不记得。”
宋梨不觉瞪大双眼。本以为汤雪有意无意会错了意,是因为不想谈及生前的事,才用在酒店那次分别避重就轻,没想到是这样。
于是她更想不通:
“那你第一次见的时候为什么那样对我?”
“哪样?”
汤雪对她突然改换话题感到莫名其妙。
“你躲着我。”
汤雪瞳孔微震,心跳有些加快,宋梨清晰地感到他的紧张,耐心等他回答。
然而过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不痛不痒的理由:
“工作很忙。”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却没有水花,宋梨堕入无端的空寂。即使讨厌也需要注意力……而他不想分一点注意力给她。
没有心绞,只有微弱的痒在身上游移,是那些疤痕痛过的余悸。
“生前的疤怎么现在还在痛?”
汤雪眼神闪躲。看来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他最想回避的东西。宋梨的疑惑更多: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让你回想。你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导致出问题了?”
汤雪的目光杵在墙上,一片空白,其中没有宋梨的倒影。沉默拉得很长很长,他任其发展,不剪断。
“您好?请问衣服有什么问题吗?我们可以帮您更换。”是导购员来了。
汤雪朝帘外看了一眼,视线终于落回宋梨身上。两人眼神相接,僵持数秒。
“您好?请问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导购员的询问变得焦急。
宋梨把白T恤递来。
“没事。”
汤雪答道。
脚步声迟疑片刻,终于走远。
如果导购进来,解释权大概率在她手上,即便如此,他也不愿说。明明是这么怕麻烦的人。
宋梨把黑衣扔到他手里,径自去前台结账。
走出服装店,街上正热闹。
人多眼杂,汤雪不好用斗篷,只好快步把宋梨甩在身后。
躲过来人,错开往者,被路口红灯拦住,他仓促回头,才发现她并没有追上来。
忽疏忽密的人群里,宋梨白色的睡裙很显眼。她坐在树下的石台边,一个黑衣女子蹲在她面前,扶着她的小腿,似乎低头查看着什么。
“让一下。”
汤雪避过身侧人,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走过斑马线就能把她甩掉。他望向前路人的背影,绿色的数字正在变换,数值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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