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鸭川的水

「我已經四十歲了,早已不是年輕人了。」我反駁道。

老人卻無所謂似的,還俏皮地攤開手,道:「比我年輕的人都是年輕人。在我眼裡,年輕可沒有什麼年齡限製。」

古庭院的古樹聽導遊說已經在這塊土壤中佇立了一百一十二年,而另一棵佇立在邊角地帶的古樹已經在這塊土壤中成眠了六百三十七年。這些古樹比我甚至我眼前的老人的歲數都大得多。一棵一百一十二年的樹對比一棵六百三十七年的樹,那還是前者顯得年輕,可六百三十七年的古樹,它的年輪更加豐富,線條更加密集,以數量上的年輕,何樂而不為呢?

天邊的雲漸漸地離我遠去,星星開始高掛與暗夜的河流中。這種時候,一股巨大的無名的孤單開始籠罩在我的身體中,我看著手中的這張畫,未知的煩躁席卷上心頭。這種半成品沒畫完太可惜了,可是鴨川古河道的景色早已不是畫中的景色了。

看著身側還賴在這裡不走的老人,我變將半成品畫作移動到他眼前,道:「我要收工了,這幅畫就當是送給您好了。」老人欲言又止,我又不給老人插嘴的機會,再次奪回話語權,「您是從今往前第一個、也是從今往後最後一個為我捧場的人——吶、拿著吧,剩下的我沒什麼可以留下的了。」

老人推拒著我的舉止和行為,而後搖搖頭道:「我不要半成品。」

「......」我沉默了,轉念一想好像也是。

現在這個時代,手工藝者都在追求一種創新,一種精美,沒有一個人會頂上半成品或者瑕疵品予以珍藏。坐久了,腿部有點酸痛,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揉了揉酸澀的雙眼,以助於更好地適應黑暗的現實。

老人將話鋒一轉,話題便開始跑龍套了起來。

「第一次來京都?」

「額、算是吧......」隨後又搖頭否認,我擺著手指仔細地數著我來京都的次數,突然想起我小學的時候還來過一次,便不過腦子地說道,「啊不不不,來了兩次,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我小學時候,轉念一想三十多年都過去了,我還是沒有一點改變。」

一陣冷風吹來,我不由地裹緊了外套,也許是近些年來心情不好,又或許年級一上來便開始多愁善感起來,全然沒有年輕時期的朝氣蓬勃。

「不騙你的,和你一樣的,同學——我只喝過一次鴨川的水。」老人指點了一番我的肩膀,將我推到岸邊,我有些難為情,一邊被推著,一邊叫著:「啊啊啊啊......真的不需要,水就不必品嘗了吧?!」

誰叫老人居然命令我脫下鞋和襪子,又替我挽起了長褲的褲腳置於膝蓋,在不遠的岸邊對我擺擺手,用手勢命令我走進古水道淺水區,也提醒我捧起一碗鴨川的水。

當有些微涼的清水沒入我的腳掌,整個人好像擁有了什麼魔法一樣,我開始不再煩躁,心情也漸漸平息,包括那種想要結束、想要毀滅的負面情緒也在此時此刻緩緩收緊。我學著老人的樣子,微微躬下身,伸出胳膊,用手掌在水中圍成圓形狀,掌心於掌心的夾縫處恰好一股清水剎那進入,我深吸一口氣,將鴨川的古河道的清水捧起來,立刻低頭喝幹了掌心中的那碗。

鴨川的古河道的水是甜的,這一點也不假。當我喝下九月份有些微涼的河水時,原本以為我嘴裡的味道會是苦澀渾濁到難以下咽,結果卻是出乎意料地甘甜清冽。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感到意味深長的震撼。

就像,當我每次想追求死亡的樂趣之時,卻又被生活活生生地退拒至這種樂趣之外,讓我既沒有機會求死,更沒有機會好好生活;就像,當我以為會狠狠地來個重大犧牲的時,冥冥中卻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回報;就像,當我原本自告奮勇地去做一番苦差事,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個無人知曉的寶藏一樣。四十年來的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旁人讓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只有喝下那碗鴨川的古河道的清水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那碗水是這麼的甜蜜。

如果你問我旅行或者流浪的意義是什麼,我始終是回答不出來的,我始終是不知所措的。我只能把那些漫遊過得風景,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花掉的錢,畫完或未畫完的畫,往腦海最深處掩埋。

拿著小小的鏟子挖開這個充滿回憶的盒子,拂去上面的塵土,發現上面刻畫著的日期——啊!原來已經是五年前的往事了,但我的腦海裡卻異常清晰。

那面夕陽,那幅未完成的畫(雖然現在我已經找不到了。具體在哪裡,大概是落在京都的某個酒店裡了吧。),那件想法,那個老人,還有最重要的——那一口鴨川水。

短短的人生,會遇到多少不可逆的人事轉變?只有神的孩子繼續在無從抗拒的人生中跳舞,鴨川的水繼續在遠方的國度中靜靜流逝。

而我很慶幸,我當時真的這麼做了。

所以,善與惡的界限應該是始終涇渭分明的,看似在生與死碰撞時,善與惡的界限被沖淡。但是事實上,善與惡的界限從未發生改變,只是在那一刻的選擇更能看出一個人的內心深處。

畢竟,惡人往往是能理解惡行的,在惡人的眼中惡行未必就是一種惡。惡始終為惡,惡打開的是另一個惡的循環。

在芥川龍之介先生所著的《羅生門》故事的結尾,家丁找到了勇氣,打劫了作惡的老婆子。

而勇氣來源於哪裡?或許所謂的勇氣,只是內心的惡徹底壓倒了內心的良知。

只是,這個故事看似有了結局,卻並沒有完全的結束:家丁因此選擇了惡,他是否又會成為另一個受害者?家丁打劫了老婆子,老婆子由此又會做出哪種選擇?

我並不可知,也不想可知。

現如今,當我寫下這篇文章時,我又一次訂上了前往日本的機票,想代替那位早已杳無音訊的老人,替他喝下第二口鴨川的古河道的水。

2023.12.16 寫於北京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

AI指令调到冷脸上司后

狩心游戏

猫总会被蝴蝶吸引

今天今天星闪闪

路人,在漫画卖腐苟活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
×
短篇
连载中猗猗修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