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繁缕清早起来见外头下了小雨,便急急忙忙到医室去收药材。
收得不及时,有一部分还是淋雨受了潮,要等天儿好的时候再重新晒。
兰心跟着她一块挑拣,“姨娘今日又该去暖竹阁给四姑奶奶针灸了吧?”
“嗯,前阵子落下不少,得赶紧续上。”丁繁缕用帕子将药材上的水珠都擦干净,“听说过几日四姑奶奶一家就要搬出去了?”
“是啊,石大人调任京城,在京中置了宅子,一家老小也在从滁州来京的路上了。”兰心想到什么,撅起小嘴,小声嗟叹,“二夫人这几日成天往暖竹阁跑,想让石大人出面帮二爷说情,四姑奶奶脾气烈呀,几句话就给二夫人轰出来了,两人隔着暖竹阁门大吵了一架,二夫人气得脸都黑了。”
丁繁缕“啊”了一声,“那不就和观松居隔着一道墙,但愿没被侯爷听了去。”
“可不是嘛。”兰心鼓着脸,“现在府里都传侯爷这病突然恶化就是被二爷给气的,现在又多了一条通逆谋反罪,若不是咱们小侯爷星夜救驾,劳苦功高,家里人都要跟着连坐了。”
“陛下裁决的圣旨已经下来了?”
兰心神神秘秘地点了下头:“我听杨柏说,昨日侍卫在狱中向二爷宣读了斩首的御旨。”
“丁姨娘在吗?”有人在外头轻喊了一嗓子。
兰心狐疑地过去打开门,来人竟是她们刚提到的二夫人。
二夫人身旁的嬷嬷瞅着兰心又问了一遍:“丁姨娘可在里头?”
“谁啊?”丁繁缕问了一声。
齐氏听到丁繁缕的声音,抬脚直接越过兰心迈进了门,瞧见正坐在桌边挑拣药材的丁繁缕脚步一顿,正了正色才道:“打搅丁姨娘了。”
丁繁缕停下手中动作,平静地起身行礼,“见过二奶奶,不知二奶奶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齐氏没急着开口,偏头瞥了一眼兰心,“你们都下去,我有话单独同丁姨娘说。”
兰心没动,抬眼看丁繁缕的意思,再看到丁繁缕朝她点头后才带上门和那嬷嬷一起从医室退了出去。
齐氏形容憔悴,光是从面色上就能看出她至少有近半个月没有睡好觉了,丁繁缕拿起桌上的瓷碗,给她倒了杯水,温声道:“二奶奶坐吧,医室没有茶只有水,您别嫌弃。”
齐氏沉着脸过去坐下,丁繁缕也坐了回去,没急着问什么,而是等齐氏自己开口。
齐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一个卑贱的妾室平起平坐。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耻辱地开口:“丁姨娘应当已猜出我来是所为何事了,我就也不卖关子了,二爷死罪难免,我无话可说,可我儿璟培才二十岁,膝下还有个不足两岁的孩子,他……他不能被流放啊,我知你同璟城交情匪浅,你能不能帮我去同璟城说一声,璟培毕竟是他堂兄,他不能不管自家兄弟啊……”
丁繁缕眉心轻拧,“二奶奶慎言,我是侯爷的妾室,同小侯爷不过是主仆,何来交情匪浅一说,您是小侯爷的婶婶,总比我一个下人说得上话,您有事不妨自己去找他。”
“眼下又没有旁人,你无需拿这些场面话来搪塞我。”齐氏左右看了看,“这里哪样东西不是霍璟城为你置办的,连杨柏都任你随意使唤,他怎么对旁人都不这样,偏偏对你这样好,你们二人年纪相仿,又整日眉来眼去的,真当这府里人都看不出来?”
丁繁缕脸色猝然冷了下来,摆出可怜柔弱的模样:“我同小侯爷清清白白,就算到了开封府我也敢这么说,二奶奶病急乱投医,还倒打一耙,莫非是见侯爷病重,便欺辱于我吗?”
丁繁缕是惯会装可怜的,有时候眼泪是很好的工具,不仅能示弱,还能堵别人的嘴,比硬碰硬争吵有用得多。
齐氏神情有些尴尬,此番毕竟是她有求于人,真把丁繁缕逼急了对她也没好处。
“我并无欺辱你之意……罢了,是我口无遮拦。”齐氏放软口吻,“你帮我去和璟城说几句好话,他日侯爷病逝,你我同在一个府上,又都是没了依仗之人,有璟培在,我会叫他一同孝敬你的。”
“不是我不想帮……唉,我明白二奶奶您一片慈母之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自幼习医也是为了济世救人,只不过……”丁繁缕苦兮兮地说,“二奶奶,我不敢呐!您想想,那小侯爷是多吓人的一个人呀,我又是二爷纳进来的人,我哪敢跟他提这些。您方才也说了,等侯爷没了我就是没有依仗的人了,我如何敢忤逆小侯爷呀……”
丁繁缕反客为主,一把握住齐氏的手,噙着泪问:“二奶奶,您也帮我想想法子,他日侯爷西去,我无儿无女的,在这侯府当如何自处?”
“这……”齐氏缩了缩手,反被丁繁缕攥得更紧。
丁繁缕耍起无赖,“二奶奶,我是二爷纳进来的人,二爷落了难,你不能也不管我了呀,求您为我做主……”
她作势要跪,齐氏见状慌张站起身,硬是将手从丁繁缕掌心给抽了出来,“我、我如今自身难保,做不了你的主。”
“二奶奶……您行行好,您帮帮我……”
齐氏吓得甩手往外跑,丁繁缕追在后面跟着跑了几步,看到齐氏夺门而出,才停住脚,又可怜兮兮地冲着齐氏的背影喊了两嗓子,确定人走远后才作罢。
兰心纳闷地看了看齐氏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第一次见二奶奶走得这么快。”
丁繁缕吸了吸鼻子,眸子里还盛着泪花,“她也算是黔驴技穷了,居然想到求我去找小侯爷说情。”
“姨娘不会答应了吧?”
“怎么会,且不说我不可能答应,就是答应,小侯爷也不可能听我的啊。”
兰心迟疑了一瞬,抿起唇没吭声。
丁繁缕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回身将挑拣好的药材都收进罐子里,状似随口一问道:“兰心,底下人是不是在传什么闲话啊?”
“嗯?”兰心过来帮她搭手,“什么闲话,我不知道啊……”
兰心消息一向灵通,怎么会不知道,丁繁缕索性挑明了问:“我和小侯爷的闲话,有没有?”
兰心机灵,但却不是油腔滑调的人,说谎时一眼就能让人识破,眼下被丁繁缕直勾勾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支吾道:“兴许……有一点吧。”
“他们怎么传的?”丁繁缕紧接着问。
兰心手指头抠着药罐子,艰涩地说:“他们说,您前些天不在府里是被、被小侯爷养在外面了,说你们在外面私……私通,还说你们……败坏人伦……”
丁繁缕呼吸一僵,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尽量没让面上露出太大的起伏。
兰心连忙扶住她,宽慰道:“府里的人惯爱嚼舌根,都是听风就是雨,满口胡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丁繁缕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底下人传的怕是比兰心说的要难听千百倍,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同齐氏说自己与霍璟城清清白白,可倘若扪心自问,他们之间虽没有过分逾矩,但也未必谈得上清白二字,也不怪底下人流言四起。
她定下心神,深吸口气,“你把药罐都放到架子上吧,我去看看侯爷。”
人刚踏出医室,正撞见了老侯爷房里的小厮。
“姨娘不好了!侯爷突然张开嘴,气息一阵急一阵缓的,不停捯气,您快去看看吧!”
听到小厮说“捯气”,丁繁缕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她神色一变,急忙吩咐:“快去叫人,去寻小侯爷,叫他快些回府!还有四姑奶奶和二爷三爷两家,都着人去叫!”
丁繁缕说完立马折回医室,取上针袋往老侯爷寝屋赶。
一进屋,几名女使小厮束手无策地围在床榻边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瞧见丁繁缕进来,纷纷让开了路。
丁繁缕快步走到床边,老侯爷脸已经憋得红紫,喘气声也越来越慢,眼见着是不行了。
她坐到床头,在人中、十宣、膻中、天突、内关、涌泉分别施针,待老侯爷气息逐渐暂缓后,她将手轻轻覆在老侯爷额上,轻声说:“侯爷,侯爷,您挺一会儿,小侯爷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丁繁缕另一只手全程搭着老侯爷的脉,时刻注意着他的状态。
最先赶到的是霍珍,她手忙脚乱扑倒床沿,紧张得看着老侯爷,颤着声音叫:“父亲……”
老侯爷微张着嘴,缓慢地喘着气,唇瓣翕动两下,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家的人也都到了,乌泱泱跪了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和老侯爷说话。
霍荣猩红着眼,激动地质问丁繁缕:“我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身上扎着这么多针,还能不能说话了?”
丁繁缕冷淡地看着他:“我是靠着开窍宽胸固元的针法帮侯爷续气,只能撑一会,做不到别的,三爷若信不过我,大可下帖去宫中请太医。”
“你……”霍荣指着丁繁缕破口要骂。
“行了!”霍珍大喝一声,“父亲都要不行了你还在这耀武扬威!你若不想多看父亲两眼,便出去跪着!”
丁繁缕全神贯注在侯爷的脉上,脉象俨然愈发微弱,她急得咬了咬唇,对着外面喊道:“兰心——小侯爷还没到吗?”
“还没呢姨娘……”
“侯爷就快不行了,你去大门口迎着,见到小侯爷叫他快些过来!”
丁繁缕急得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她答应霍璟城侯爷出事就着人去寻他的,倘若霍璟城没能见到老侯爷最后一面,恐怕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周遭的哭喊声仿佛离她很远,她只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扇敞开的门,默默祈祷着霍璟城下一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似一瞬,又好似有一炷香那么长,丁繁缕眼睛都瞪酸了,终于在那扇门前看到了霍璟城的身影。
他跑得极快,快到她看不清他腰上的玉佩。
霍璟城拨开众人,冲到最前面,怔然地望着床上的老人。
丁繁缕这才看清霍璟城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发流过他惨无血色的脸,最后滑到下巴上滴落。
他将手覆到老侯爷的手上,握着那只印象中宽大厚实的手,很轻很低地叫了声:“爷爷。”
老侯爷又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这次艰难地发出了细微的声音,“都出去……”
丁繁缕坐得最近,她俯身下去听,勉强听清了内容。
“侯爷叫大家都出去。”
其余人明白这是有话要交代霍璟城,抹了抹泪接踵而出。
丁繁缕也起身准备出去,却被霍璟城拉住了,“你帮我在这看着爷爷。”
霍璟城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她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霍璟城的眸子,竟在那双一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看到了空洞和无助。
丁繁缕鬼使神差的对这双眼睛涌上了怜惜,于是无声地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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