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抬头飞快地看一眼满面倦容的谢大人。
他想提醒大人这不合规矩,但又立马想到眼前这位另一层更得罪不起的身份:“是。”
轩窗外凉风乍起,襟袖微敞。
谢殊按揉额首,只觉眼前的文墨化作两只叉腰相骂的小人,吵得他头疼。
“大人,大人?”一道柔缓的嗓音忽而随风飘来,小心翼翼的,“大人玩忽职守……”
谢殊撑着额首,听那道嗓音小声嘀咕。
话中最后四个字被她念得像白云一样轻,但他还是听清了。
谢殊慢慢睁开眼,先见一袭天水碧色的曼妙裙裳,再见一张只妆点了浅淡胭脂的清素玉容。
浮云缓缓,和风轻轻。
孟昭音对上了一双疏朗的眉眼。
那身板正的绯红官袍在谢大人身上满是散漫勾人的慵意落拓。
“大人玩忽职守,”谢殊侧身懒靠帽椅,微微抬首,轻慢笑道,“那怎么办?”
孟昭音聪明地不接话。
奈何谢大人半点眼力见也无,不依不饶地问她:“你帮我看看?”
孟昭音看着上位的“救命恩人”,神色有些不明。
她找了椅子坐,一夜没休息好的精神蔫巴巴:“看什么。”
“一对夫妻,成亲时约定好了一人一日家中杂活的规矩。”
“日子一久,夫君偷懒让娘子多做了两日杂活,娘子不乐意,要闹和离,夫君觉得娘子小题大做,不愿意和离。倘若你是那名娘子,你会与人和离么?”
如果她是那名倒霉娘子?
轻风吹起天水碧的裙摆,孟昭音慢慢说道:“自是要和离的。”
“现下这般分法,等日后那名娘子替他生儿育女后,难道还是这样么?”
“你一日我一日的,不过自以为看似公平。”
孟昭音瞥了一眼摆在书案上的文卷:“成亲以来的这些日子,那男子应当在街坊邻里中占了不少替娘子分忧的好名声吧?”
谢殊垂眼,视线在文卷上的某处落定,轻轻地“嗯”一声:“都在羡慕那名娘子,一听二人要闹和离,还嫌她不知足。”
“那只能说明有许多娘子日子过得不好。”
孟昭音又道:“那男子先占了这样的好名声,如今就算偷懒七八日,替他说话的人想来也不在少数。”
“这几日劝合的人都踏破他家门槛了,说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谢殊放下文卷,抬眼看着孟昭音,又说道,“就连他自己都再三保证不会再犯。”
孟昭音想也不想:“有一就有二,先前约定好了,如今反悔说是小事,若那位娘子一再容忍,此后便是被人拆吃入腹、吞噬殆尽。”
“谁也不敢担保日后一定会安然无恙,他们不是那位娘子,自然可以站着说她无理取闹、不懂知足,等日后出了事再哀叹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昭音冷冷嗤笑地说完这句话,“但那位娘子连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担负不起。”
谢殊起身,走到孟昭音身侧。他轻轻拉着孟昭音的衣袖,将人领到书案后的主位坐下。
他端上一盏茶水,再递上一支朱笔,那双向来疏离的眼中浮上清浅的笑色:“请大人批阅。”
手中握着那支攸关命运的朱笔,孟昭音的目光落至案牍上的文卷,卷上字字句句记述的赫然是方才谢殊问她的事情。
文末,是人用浓墨重重写下的一句问话:城西轩明巷李娘子上请,可准和离?
准。
孟昭音认真地用那支朱笔落下挥毫。
轩窗旁栽种了一树春桃,凉风携初绽的桃花清香缓缓而至。
甫一踏进门槛,照夜便见到此生以来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真想把玉腰奴那家伙从浮梦楼拽出来,告诉他,那场赌是他赢了。
“殿下对谁都好。”
三年前的照夜偷喝了几壶浮生醉。
约是酒壮怂人胆,他抱着千金难买的酒,跑到玉腰奴跟前打赌:“殿下对谁都好……他对仇姑娘也好,仇姑娘喜欢他,我觉得殿下不会拒绝仇姑娘!”
玉腰奴刚唱完一出戏,风情万种的眉眼扫过照夜怀中抱着的酒,气得水袖一扫:“你这个贪酒的坏麻雀!”
照夜被他拂出的水袖扇得脸疼,他摸摸脸,大着舌头嚷嚷:“你这袖子怎么打人这么疼啊?”
酒当真是世上最美妙的东西,一旦醉了,行事任凭喜好心意,半点道理都不用讲。
玉腰奴没理会这无理更胜有理的人:“打个赌。”
照夜问:“什么赌?”
还能是什么赌?
浮梦楼顶楼的水榭临风,此时一阵风起,玉腰奴整个人好似都要被这阵风吹走了:“殿下一定会拒绝仇姑娘,我不与你赌这个。”
被一言否认的照夜心生不满:“就赌这个、就赌这个!我觉得殿下会答应的!”
玉腰奴冷艳的眉眼一扬,殷红的口脂发出一声轻轻的、不屑的嗤笑。
照夜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花蝴蝶你又看不起我!”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打下的第一个赌吗?”玉腰奴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照夜的额头,“击征是有心上人的,我赌对了。”
照夜记起来了,于是他不吭声了。
那次赌错的后果他不愿再回忆——玉腰奴让他上台扮了三个月的丑角。
但他还是不服:“那次是意外,击征天天长得跟冰块一样,谁能看得出来?咱们这次赌什么?”
玉腰奴雌雄莫辨的嗓音在风中响起。
“赌殿下会不会动凡心,我赌不会。”
照夜不知会不会,但玉腰奴这样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道:“那我赌会。”
“殿下会动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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