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音执杯的手顿住几秒。
她看向楚苓,语气缓然:“绿草茵茵的茵茵?”
楚苓指尖点点桌边:“正是绿草茵茵的茵茵。”
孟昭音又问道:“罗茵是你的谁?”
楚苓眼眸微微眯起,慢声想着措辞:“她是我的——”
说到一半,她的尾音忽而渐渐落下,仿佛和罗茵之间的关系难以言清。
“我的姐姐。”罗茵斟酌道。
“罗茵是你的姐姐……”
孟昭音深吸一口气。她垂下眼眉,叹觉世事弄人。
“嗯,”楚苓不敢看孟昭音,有些心虚地点头,“姐姐。”
实际上,如果让罗茵知道自己在外喊她姐姐,恐怕又要生气许久。
楚苓很清楚,从小到大,罗茵都不喜欢自己,二人之间更没有半点姐妹情深。
儿时与罗茵的初见,楚苓如今已经记不大清了。
她只记得老头把她从乱葬岗捡回的那日——是冬至,也是罗茵的生辰。
那时罗茵穿着精致,比她见过的任何女娘都要好看。
老头把自己往前一推,笑着让她喊罗茵姐姐。
她实在太过瘦骨伶仃,呆愣间又没站稳,步子踉跄地跌倒在罗茵跟前。
罗茵眉头一拧,嫌恶地往后退去几步。
小小的楚苓瑟缩地蜷在地上,怯怯喊出一声姐姐。
她知道罗茵讨厌什么。
自己身上的气味大抵像乱葬岗的死尸,腐臭、恶心,难怪罗茵会嫌弃。
但即使罗茵再厌恶自己,如今世上她最亲近之人也唯有自己。
相依为命四字太重。
楚苓想,只要能亲眼见到罗茵好好活着,老头在天之灵应该也还算宽慰。
然而要想在这偌大上京寻人,其中难处好似大海捞针。
于是楚苓恳切问道:“孟昭音,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适才有微许出神的孟昭音闻声抬头。
她默然回视楚苓,此后良久才慢声说道:“楚苓,罗茵死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比任何一本医书上的药理都要显而易见。
可楚苓愣是瞪大眼眼思考许久,两瓣渐无血色的唇轻轻翕张,微弱地发出一声茫然的疑惑:“什么?”
她张嘴,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吐出:“孟昭音,撞名了吧。”
孟昭音目光定在楚苓脸上:“你的养父叫罗青远,对吧?”
她再次强调道:“楚苓,罗茵死了。”
听不到,楚苓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她盯着孟昭音逐渐模糊不清的脸,心中忽记起一句曾经听过的话。
楚苓想,原来悲恸时,万物当真会褪色。
原来到头来,她还是那个被丢到乱葬岗,孤身长大的弃婴。
“啪!”
一盆冰凉彻骨的冷水迎面将她激醒,楚苓猛然抬头,只见孟昭音端着盆,容色急促:“回神了?”
月枝很快服侍楚苓换好干净的衣裙。
直到面前的楚苓完全清醒,孟昭音面色才缓和下来。
“楚姑娘方才像是入了神,姑娘叫你许多遍,你一声也不吭。”
月枝轻拍楚苓的肩侧,语气绵软地像安慰几岁孩童:“姑娘吓得着急,掌柜的跑来说须得冷水泼面才能醒神回魂。”
“我没听到孟昭音的声音……”楚苓疲累道,“一声也没听到。”
瘦条高个的掌柜此时又倚回柜前,没什么劲儿地虚提声道:“傻了!”
楚苓忙回骂道:“您才傻了!”
掌柜的觉得好笑:“骂人还不忘敬老!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楚苓鼻尖一皱,小声嘟囔道:“姑娘我分明敬的是银钱!”
这是彻底活过来了,孟昭音终于放心。
“孟昭音,你怎么知道我姐姐死了?”
罗茵在天上,这回可没人再管她怎么喊姐姐了。
“亲眼所见。”
无凭无据的话,楚苓却对孟昭音不疑有他。
她肩膀无力塌下:“那死后,有人替她收尸……做好身后事吗?”
孟昭音想,收尸是有的,至于做好身后事,大抵是没有的。
孟昭音那端没应话,楚苓也就懂了。
她一路颠沛,一路行医。
偶尔路过乱葬岗,见有薄棺裸露,总顺手替人埋了。
人要有敬畏鬼神之心。
她夜以继日地赶路,可更深夜半,鬼魂也要安睡。
一抔黄土虽然被楚苓算作是孝敬路边野鬼祖宗的买路钱,但大多时候也含着她心中几分怜悯孤魂无处安放的善念。
说来也可笑,她怜悯那些生平素昧谋面的人,罗茵却连一副薄棺都不曾落得。
楚苓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问:“她是,怎么死的……病死的?饿死的?还是被人打死的?”
声音愈来愈低,好些字句被她囫囵吞枣地咽进喉里。
“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这些,”楚苓忽直起身子,“我就问一个,她死得美不美?”
在孟昭音沉静的注视下,楚苓落寞道:“她一向最爱美。”
那日罗茵胭脂染恨,冷肤含怨,朱红戏衣艳艳阴寒。
孟昭音细细思索,颔首应道:“美。”
楚苓缓慢地眨眼,咧嘴笑了笑,说:“那、那就好。”
指腹慢慢摩挲杯盏,孟昭音声音平淡地问:“你来上京只是为了她?”
楚苓觉得今日自己大概没睡好,要不然怎么孟昭音说的每句话都要掰碎了才能听得明白。
“差不多。”
“那今后你还在上京吗?”
楚苓摇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暂时也没别的去处。”
孟昭音抬眼扫视这间客栈:“你要在这待多久?”
“我要有钱。”
楚苓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粗布衣裳:“这儿做跑腿伙计一月一吊钱,两月就有一两银子,平时再上山挖挖草药挣点钱……”
楚苓盘算道:“应该会很久。”
孟昭音拍拍她搁在桌边的手,真心祈求道:“跟我走么?我需要你。”
“没有你,日后我如何横死的也无人知道。”
楚苓惊讶于孟昭音的境况,她瞪圆双眼,压低嗓音怪道:“你不是侯府的姑娘主子吗?怎么会死?侯府里养的都是什么豺狼虎豹!”
笑意没忍住浮漾在孟昭音的眼眉:“是啊,真的好可怕。”
“不过更要紧的是——”孟昭音语气轻缓,听来颇有几分勾人的意味,“楚苓,我这儿一月五两,也包吃住,而你要做的只是陪我。”
寻常大户人家的贴身侍女月银不过三两。
楚苓抬眼,问:“难不成日日都有人下毒?”
孟昭音委屈点头。
“你怎么不去报官?”
她说起报官时的神情认真,同初见时一样天真。
孟昭音又没忍住笑,只说道:“就算是清官也难断家事。”
她继而循循善诱地劝道:“而且,客栈日日繁忙,你如何有闲空上山挖草药?”
“你跟了我就有银子,有了银子就能和济春堂叫板,这和你想的一样是不是?”
楚苓稀罕道:“你怎么又知道?”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身。
老头走了,家没了,上京和浔州于楚苓而言并无多大差别。
罗茵死了,楚苓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让她安息。
罗芽生死未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一定要找到他。
再之后,楚苓觉得自己定要盘下一间铺子,为穷人治病。
可这些都要好多好多白花花的银子。
楚苓最终说:“掌柜的人好,见我可怜收留下我。这儿缺人,等我找到人来替我了再走。”
之后她小声恳求:“孟昭音,我还能不能见罗茵最后一眼?”
孟昭音看着楚苓,忽问:“你认不认识纪衡修?”
见楚苓懵然摇头,孟昭音眉头轻蹙,转而又道:“楚苓,你可懂仵作?”
……
大理寺衙门口。
“大人,我听说这几日衙门里在招仵作。”
官绿裙裳的女娘楚腰纤婀,云髻钗玉,似仙子一般飘然而来。
这等气度相貌的官家贵女跑来什么衙门,打听什么仵作?!
守门的衙役粗黑双眉一倒,眼珠上下滴溜打量孟昭音。
他粗着嗓子大声道:“近几日的确在招仵作,可衙门告示还没来得及贴上,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不是听来的,是她从谢殊桌案上偷看来的。
原来是还未贴上告示。
见确有其事,本只有五分笃信的孟昭音登时放下心。
她松半口气,神态自若地露出一个挑不出错处又叫人亲近的笑:“谢大人和我说的。”
谢大人?
大理寺只有一位谢大人。
比起谢大人,那位更是众人得罪不起的谢世子。
一听这话,衙役黝黑脸皮上神情变得难以捉摸,看向孟昭音的目光也带上某些欲言又止的复杂意味。
“衙门重地,你空口白牙,要怎么证明是谢大人和你说的?”
清风撩绕四周,孟昭音走进小半步,佯装窃声道:“谢大人身边常跟的那个人,名唤照夜。”
“大人若不信我,把他寻来便是。”
许是这半步漾来一阵香风,衙役黝黑的脸面不自然地泛上一团不太明显的红。
“照公子今日不在,不过也没有几人知他名姓,你们录下名后进去吧,里头有专人带路。”
孟昭音颔首低眉,柔声道谢。
目送孟昭音一行人越过门限,再也不见身影后,衙役才回过头。
他感叹道,身边连做验尸这种大多数人都看不上、嫌弃腌臜的仵作都这般貌美……
谢世子还当真不负那上京第一风流浪荡子的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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