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而直的青石官道不见尽头。
午后日头温和,行步阴凉处倒有几分悠哉闲暇的意思——如果目的地不是陈尸殓房的话。
罗茵尸首横陈于楚苓眼前,刘寺正跟在一旁,对这位谢殊亲自带来的仵作不免汗颜:“罗姑娘的尸首已经由专人看过,再说都好几天了……”
掀开白布,因腐烂而不再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楚苓眼前。
刘寺正要命地“哎哟’一声,挥袖掩住口鼻,匆忙退后几步,嚷道:“都说没什么好看的!”
楚苓充耳不闻,目光梭巡尸身,像是没有闻到任何刺鼻的异味。
刘寺正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子低头凑近尸首,一下没忍住,当场哇哇吐了出来。
“咳咳……你、你不嫌恶心啊?”
楚苓抬头,看向刘寺正时唇角挑起,很是诡异地粲然一笑:“大人不知,草民儿时经常和这样的尸体一同入睡。”
肥胖的身形一抖,刘寺正流着白汗厚唇嗫喏,半句话也憋不出来。
早知道今日要面对面看腐尸,就把这抢来的功劳还给郑寺丞了!
“尸身已经开始腐烂,大人为何还要留下?”
就算打死刘寺正,他也不会想到眼前从语气到神色都透露出公事公办的人会是这具尸身的亲人。
他本就跋扈,如今即使被恶心到哆嗦,回话也直白:“这人找死撞墙,拉回大理寺的当夜就叫仵作验尸了,本来差不多就要扔去乱葬岗——”
刘寺正突然噤了声。
他夹在□□里的双眼左右滴溜转,打了个哈哈:“因为谢大人不安心嘛,等姑娘今日看完,还请你向谢大人寻个安心。”
白布被楚苓重新覆上,她手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到那具熟睡已久的尸身。
刘寺正看着莫名有些渗人的一幕,手心发寒。
他觉晦气,催完楚苓速速离去后,自己脚下抹油先一步走了。
殓房门边守着的衙役不动如山,楚苓不急着走,她目光流连白布,最终默默定在尸身腹部上。
谢殊给她的仵作验尸报告上明明白白写着——尸孕有五月余。
……
送完楚苓到客栈,孟昭音再回侯府时天色已然昏沉。
刚到溪霜院,珍馐堂的人就适时上门来请。
孟昭音胃口不佳,叫银簪拒了。
那方珍馐堂人声清寂,食不言的规矩压在头顶,坐在余老夫人身边的粉衣女娘递了好几个眼色给孟昭窈,孟昭窈垂下眼帘,只当没看到。
见无人理应,余霜按捺不住性子,嗤笑说:“孟昭音真是好大的面子,请也请不来。”
“霜儿,不得无礼。”坐在余霜另一侧的妇人开口呵斥。
余霜眉尖委屈地蹙起:“阿娘,我哪个字冤枉她了?”
“祖母……”
余老夫人不满地扫一眼儿媳,又拍拍乖孙的手背,哄道:“霜儿没有一个字是说错的。”
八仙檀木桌上热气氤氲,肴香诱人。
柳云婵面上笑盈盈,好像不曾听见那些关于孟昭音的闲碎言语,只拂袖为余老夫人布菜。
孟昭窈几不可闻地深吸一口气,开口笑道:“已经有五年没有见到霜儿表姐了。”
一旦有人开了话头,所谓食不言的规矩也随之即破。
余霜惯来不大安分,一见孟昭窈同她问好,就巴不得能倾身越过这方檀木桌:“是啊,都有五年了。阿窈,你不会和我生分了吧?”
饶是身边最心直口快者如陈婉,也断不会将蠢话摆到明面上叫人难堪。
孟昭窈心中无语,面上依旧挂着挑不出错处的温善微笑。
今日的冰饮子过于甜蜜,因而有些腻嗓。孟昭窈不由慢慢细声回道:“怎么会呢,我很想念表姐。”
“只是方才表姐问我谢世子,我与他并不相熟,怕答不上来,又怕多嘴说错话,只能缄默其口。”
怎么又是谢殊……上京是没有其他公子郎君了吗?
孟昭窈一面说着,一面想到身边同样恋慕谢殊的好友,在心中暗暗吐槽。
“霜儿礼数不佳,以后在上京怕是要闹出失礼的笑话。”
钗环螺钿下,一口薄红的嘴微张。是余霜的母亲杨氏在说话。
与余霜满身繁琐不同,杨氏身上华服的颜色沉沉古旧,严丝合缝地压住单薄的身骨不放。她一身装束从简,相较其身份,甚至过于低调。
余国公的长子下江南,对书生的女儿一见钟情,二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而眼前的杨氏面容寂寂,眼角眉梢好似有薄薄哀意笼绕——如果不是知道这段风月佳话,孟昭窈会以为她在守寡。
余霜不愿在外失去颜面,双颊飞红,娇蛮回嘴道:“阿娘,我哪里不知礼数了?”
“你与我儿成亲数载,也不见你对我多见礼数。”余老夫人“哼”了一声。
杨氏垂下眼帘,即使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态度,在孟昭窈眼中却仍旧如同一潭无波的死水:“五年未曾在母亲身边服侍,是儿媳的不孝。”
余老夫人没理会这句话,她的目光转向余霜,刻薄变作溺爱。
她膝下孙辈唯有余霜一人,从前本就过分宠溺,之后长子外派南地,整整五年不见,如今祖孙再见,余老夫人对余霜更是有求必应。
“霜儿说的,是不是晋阳王府那小子?”
她的乖孙今岁十六,这般好的年岁,有心仪之人再正常不过。
余霜眼眸闪闪,声含期盼问:“是呀,祖母也知道谢世子?都知道什么,祖母快和霜儿讲讲嘛。”
“他再声名显赫,也还只是个小辈,”余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笑呵呵,“霜儿若喜欢,过几日进宫见你姑母,四月朝春那日,让那小子陪你逛逛。”
“当真?”余霜脸上是藏不住的喜逐颜开,“可他会听吗……”
余老夫人眉头一扬,肯定道:“贵妃娘娘的话,世上有几人不听?”
一方檀木桌上,除却祖孙二人,再无人出声。
耳边是稀松人声,偶有微弱筷箸相碰声,孟昭窈面上依旧端庄从容,唯有目光不知投向何处。
无趣,实在无趣。
她又开始恨偷懒躲闲的孟昭音。
不过孟昭音对此全然不知。
此时,她正在明月清风我。
入夜微凉,孟昭音搬一把青竹摇椅,静静躺在上面看月亮。
晚风渐渐,她自在舒展眉眼。
春夜月光温凉,轻坠一树梨花。
枝上的梨花一片两片飘落,又碎月光满怀。
那弯月被孟昭音看了一会儿,便羞怯隐在薄云身后,只留下浅浅的、朦胧的影。
一层轻薄的白纱覆在脸上,孟昭音双眼微阖,枕月倚风。
此刻良宵,正当好眠。
凉风送香,几朵玉白梨花飞散至竹椅旁女娘垂落的裙摆边。
可偏生有那么一小朵不懂事的,摇摇坠坠、摇摇坠坠,不意蹭过薄纱。
遮面的薄纱缓缓垂落,露出一双细致清莹的眼眉。
银月清明,照一树梨花。
而梨花扰梦。
孟昭音睁眼醒来,一时难分花月。
清风徐徐,竹椅边垂落的裙摆被风吹起,女娘面上遮着的薄纱也被吹走。
孟昭音的目光随着被吹离的纱,飘至斜上铺满银霜的墙瓦。
薄纱被一只玉白的手轻轻抓住。
被纱缭绕的那只手净润修长,令人晃神。
孟昭音目光微滞,视线随即慢慢上移。
霜白月色下,白玉梨花边,玄衣郎君高坐檐上,眼眉含笑,与她对望。
此时风月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孟姑娘,”那道清越的声音落耳缱绻,“好巧。”
“大人不请自来,算不算作登徒子?”孟昭音从青竹摇椅起身。
没有比这三字更妥帖的称呼。
那登徒子竟还好不知羞地颔首。
“既是登徒子,还请大人自行前去大理寺一趟,”孟昭音仰面迎月,语气认真,“莫让贼人逃了。”
她方才清醒,双颊上还可窥见几分安睡时生出的淡淡绯色。
在月霜下,像晕开的、惹人的胭脂。
“登徒子就不准看月亮么?”
孟昭音音色温凉:“月亮挂在天上,非我独有。不过大人若想看月亮,大理寺也能看。”
“所以,你来找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罗茵的尸首不见了,”谢殊这回正色。
孟昭音无法理解:“大理寺连一具尸首都守不清楚?”
谢殊语气轻淡:“楚苓人在哪?”
孟昭音眉头一皱:“你要找她?”
“嗯。”
孟昭音眼帘低垂,视线落在铺洒霜色的青石板上:“我带你去。”
谢殊自然不会拒绝。
侯府马上要到宵禁的时辰。
溪霜院内寂寂无声,翠珠领着小丫头不知往何处去,只有月枝还在院中。
月枝抱着薄毯,从里屋走出:“姑娘醒了——”
她话音顿住,看向孟昭音时欲言又止:“世子……”
月枝连忙向檐上客行礼。
谢殊挥挥手。
孟昭音正好要见月枝,她走到月枝身边,快声道:“月枝,我现在要出府。今夜你披上我的衣裳,替我扮一晚上的孟昭音。”
月枝惊诧抬眉,担忧道:“姑娘要去哪?”
孟昭音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安心:“等我回来和你说。”
月枝拉着孟昭音的衣袖:“姑娘千万当心。”
见月枝视线紧张地斜向上看,孟昭音安抚说:“你放心,谢大人不会昧着良心做坏勾当。”
她的声量不大不小,正好也让谢殊听得一清二楚。
谢殊露出一个好人的微笑。
月枝立马收回视线,心道不如不笑。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孟昭音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安然无恙,月枝才勉强宽心。
……
侯府墙外,谢殊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上药。
他捧着孟昭音的手腕,低头对着那只被木梯尖刺划出血痕的手轻轻呼了两下。
孟昭音背靠墙,听他抱怨木梯不懂事。
听着听着,她忽然凑近谢殊,嗅着他身上不同往常的香:“你打扮了?”
谢殊被她直视,说才没有。
孟昭音笑了一下。
抱怨完木梯,两人走到后门墙根处。
那里蹲坐着一个人,在啃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烧饼。
那人还是个伤号,腿脚不利落,嘴上很利落:“刚散值就说有要紧事,饭也没吃以为多紧张,结果自己挑衣服挑了快半个时辰……”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苏轼《点绛唇》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秦观《鹊桥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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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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