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幽会

四下阒寂,远处传来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清晰地敲在人心里。

用某种既火速又缓慢的诡异速度两三口将烧饼吃完后,那人以一种英雄扼腕的姿态,大义凛然地转身跪下:“大人我错了。”

下跪道歉行云流水,让人不好苛责。

谢殊看着他,冷冷吐出一声呵呵。

照夜死死低着头,在心中为自己默哀。

孟昭音握着手腕,眼观鼻鼻观心,十分给面子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

她低头问:“你的腿好些了吗?”

再生父母不外如是!

照夜感激抬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只敢看孟昭音:“日夜吃肉,一刻不敢耽误。”

“能站了吗?”

照夜立马示范地站起身,还转了一个圈,转回原点的时候又丝滑跪下。

孟昭音双手轻拍,十分配合地鼓掌夸赞。

谢殊无语地笑了声:“行了,起来吧。”

“巷口右拐,直走五百米有间客栈。”

孟昭音看向漆黑的夜色,忽然道:“其实你知道她在那吧。”

谢殊很诚实:“不知道。”

“但我说不说,你最后都会查到。”

谢殊颔首,没有否认。

“所以今夜特地打扮,是为了来见我——”掌心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孟昭音的神情有些木,仿佛支使她开口问话的人另有其人,“为什么?”

夜色静默下,孟昭音平静地看着谢殊。事实上,从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嘴问一句不相干的东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因为此行无趣,所以找我打发时间。

一螺沉墨泼洒天端,孟昭音的眼眉净若春水,自己在心中给了自己一个答复。

谢殊垂眼,话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因为想见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神色并非如寻常玩笑那般轻佻随意,孟昭音面上露出的盈盈笑意逐渐淡息。

因为谢殊很真挚。

而她不愿意。

……

上了马车,车舆外的照夜按着孟昭音给的地址执鞭策马。

车内很静,没有人说话。

孟昭音靠窗,吹着令人清醒的夜风。

马车绕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谢殊开口,打破不知因何而起的僵局。

“击征被我调走了。”

如果不是谢殊主动提起,孟昭音早已经淡忘。

她点点头,顺势开口:“他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有点难说,”谢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不奇怪。”

不消多时,青石板上踢踏的蹄声渐缓而散。

客栈到了,车内二人下了马车。

孟昭音走在最前面,推开客栈大门。

客栈很静,连一簇烛火都没有点。

这样的寂静,比起悄无人息,更像死气沉沉。

月光斜斜照进,孟昭音看到客栈正中间的那张四方桌上,坐着一个女童。

一阵风从门后吹过,女童裙摆下的小腿在空中微微荡着,腰间的银铃叮铃铃地响,单薄得像纸人。

她的身量娇小,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新衣裳,看过来的目光无神呆滞,但因为那双比寻常人大一倍的瞳孔而变得阴冷渗人。

“姐姐,对不起。”

她跳下那张四方桌,一路小跑,趴在孟昭音身前,睁着黑黝黝的瞳仁,仰脸道歉。

孟昭音低下头,有些僵硬。

站在孟昭音身旁的谢殊开口:“蛮蛮,松手。”

蛮蛮的表情没有变,她看了谢殊一眼,不情不愿地松开抱着孟昭音的手。

这声童稚的姐姐,加上这双眼黑占了大半的眼睛,很快将孟昭音在浮梦楼的记忆唤醒。

“姐姐,你笑。”蛮蛮的声音很钝,执拗地示意孟昭音笑。

她依旧仰头,对着孟昭音生涩地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僵硬笑容。

她练了很多遍,所以应该不奇怪。

孟昭音低头,配合地笑了一下。

照夜忍不住哈哈大笑:“蛮蛮,你还是笑得很丑。”

蛮蛮认真地保持笑容:“去死。”

眼前场景实在诡异,孟昭音不知道要说什么。

地上七零八落躺了几个人,孟昭音认出是客栈的掌柜和跑堂。

蛮蛮从小布兜里拿出一小罐粉,说:“明天就会醒。”

谢殊点头,让照夜把人扶到桌子上趴好。

他又提醒蛮蛮:“想好的话再不说就要忘了。”

蛮蛮点点头,上前半步又抱着孟昭音,眼睛一眨不眨,呆呆的,又有些害羞:“姐姐,对不起,喜欢你才杀你。”

“姐姐很漂亮,笑起来……很新鲜。”蛮蛮的小脸上始终都带着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心保持得一动不动。

孟昭音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又笑了一下。

她想到击征,又想到那夜濒临死亡的痛楚。

“为什么喜欢就要死?”

趁着蛮蛮和照夜说话的间隙,孟昭音问向谢殊。

谢殊偏头看她,解释道:“因为那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她小时候中了苗疆的一种幻蛊,活下来以后脑子出了问题。”

“不是蠢笨,而是有一套区于常人的行事准则。”

孟昭音看向蹲在地上照月光的小人。

“她很喜欢你,”谢殊道,“所以……我说不奇怪。”

疏朗清越的声音在孟昭音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缱绻的温柔:“毕竟喜欢孟姑娘,实在是很轻易的一件事情啊。”

……

被蛮蛮迷晕的人里面没有楚苓,楚苓不在客栈。

孟昭音上马车前和蛮蛮道别。

孟昭音发现,每次自己看向蛮蛮的时候,原先面无表情的人都会露出笑容,像触发某种开关一样。

譬如现在,蛮蛮就在和她笑,并且很吝啬地不看谢殊:“姐姐,再见。”

等和孟昭音说完话后,她收回笑容,对谢殊道:“殿下,再见。”

照夜牵过马,打了个哈欠,看向蛮蛮:“先走了啊。”

蛮蛮点了两下头。

三人上了马车,照夜甩了甩马鞭,马车再次行进。

很快,就到了纪府。

马车停靠在纪府侧门边的暗巷。

夜色凝如冷墨,风一阵一阵地吹。更深露重时分,上京满城的声息都渐轻了。

孟昭音拂帘,眼前这座府邸乌压压一片,四四方方的阴沉叫人心底喘不过气的难捱。

迎面吹来的除却冷风,还有几声作法似的碎碎吟唱。

夜间凉风寒骨,法事铃声隐隐约约,叫人听不真切。

夜里做白事?纪衡修死了?

她眉一挑,借谢殊的手下了马车。

暗巷往前几步,看到一座小门,是纪府荒芜多年的西侧门。

主人家平日只走正门,凡有贵客登府拜访,正前的府门也时时大敞。

不知因何缘由,就连府中的奴仆办事,都是宁可多费脚程,走府中后门或是东侧门,也不愿走这窄小的西侧门。又加上老旧巷子暗无天光的缘故,马车行街绕巷时,车夫亦不会选择这条萧瑟的暗巷。

总而言之,纪府的西侧门,是一处连贼也懒得驻足光顾的地方。

纪府花院临近西侧,白日还尚有赏花者,到了夜间,毫无生气,此处有奇花有珍草,唯独少人烟。

纪老爷认为花草不比金银宝贵,贼人也少惦记,所以看守西侧门的家仆一向仅有二人轮值。

轮值的人也简单,是对表兄弟,大的称阿大,小的就叫阿二。

此时夜深,又逢微雨天,凉风沁骨。

雨丝渐渐,守在西侧门外的阿二抬头望天色,小声叨叨:“这雨下得真突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他一边猜测雨势,一边埋怨已经过了轮值时辰,至今还不见人影的阿大。

他等得累,索性靠在门边偷个懒。

阿二站了一天,此时双眼一闭,险些真打起盹来。

“请问,你们府上二公子的院子怎么走?”

阿二半睡不醒,昏昏沉沉地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只当是做梦。

雨丝裹挟凉风荡过面庞,孟昭音记着阿二所说的话,小心翼翼越过他推开侧门。

侧门略微矮小,谢殊低头,随她身后而进。

一路不见人影,不闻人息。

越往府中深处,锣音铛声便越清晰。

原说那守门轮值的阿大晚间吃坏东西,闹了大半晌肚子,才从下人房里走出。

灵幡飘飘,渗人地像鬼影,又伴着道士反复呢喃的吟诵声,阿大走着走着,想着听过的鬼故事,一时身临其境,腿脚不免虚软。

昨儿管事下令,除了守门的门子,今夜子时所有人都得待在屋里守着,不准入睡,也不准外出。

做门子的自认倒霉,阿大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走的时候愈来愈怵,心里直骂说:咋一个活人都没有?这会儿还没到子时呢,一个个偷懒溜得像要赶去投胎!

“大半夜做什么法事,怪吓人的……”

阿大搂紧胳膊,加快脚程,直奔西侧门。他图近,舍了大路,另拐上一条小径,即将要到西侧门时,却被眼前的一棵树拦住了。

一棵树,没什么可称得上稀奇。

它挺立在那,同府中的其他树一样静默。明月同样晕开片片墨绿,微风同样将枝叶吹得簌簌。

可阿大偏偏却被那棵树拦住脚步,更准确一点来说,勾住阿大的,是那棵树的树桠。

夜色中的树桠上像是长了什么东西,悬下长长一片,看不清模样。阿大眯缝双眼,越走越近,想借着清月吐辉的光看清究竟。

那悬垂下的一片东西,黑黑的,长长的,细细的,一丝一缕轻轻飘拂……

树站在那,静悄悄。

阿大几乎是在飘着走,他的步子越来越碎,一直迈向前方。

阿大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慌乱不已,在心中大喊转身,可腿脚偏偏不听使唤,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那棵树的前面。

风声簌簌,阿大眼前一黑,下一瞬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像丝一样柔软的东西飘拂而过。

树上好像结了东西。

有水滴下来,很臭,想让人呕吐。

阿大一阵反胃,他颤颤巍巍地抬头,眼中出现了两个干瘪的黑窟窿。

这回,不用再借月光也能看清。

这颗果子他每日见过无数次,从呱呱落地时便见过。

阿大长这么大,从未有如此刻一般,对树上结出的东西如此相熟。

——这棵树结的果子,是一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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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