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府小径横生,夜灯昏昏,即使提前从守门的阿二口中得知路要怎么走,孟昭音还是在最后一个岔路犯了难。
跟在她身后的人睁着眼也不提醒,等孟昭音选错方向走出几步后才幽幽开口说些欠扁的风凉话。
“孟姑娘真厉害,顺着这条路往下,就能到纪老爷的书房了。”
雨雾迎面,银丝袭眼,凉风淡淡飘过裙裾。走错路的人顿住步子,一言不发,折返转身。
照夜当即想跟上去,步子绕过谢殊时才意识不对,立马又多绕半个弯回到谢殊身后。
谢殊慢在原地,直到与那尾裙裾相隔两步,才随之信步。
越往里走,离纪衡修的院子越近,白幡便也越多。
月华流淌,大片大片扬起的白幡像一层天幕,铃音与诵声如枝上小雀般密密碎碎。
枝叶窸窣,照夜抱紧胳膊,觉得阴风阵阵。
他一向不怕死人,只怕夜鬼。
照夜蹭到谢殊身边,假作镇定道:“今夜这遭摆明了是要做法事,可也没听谁说纪府这几日有人死了。殿下,你不觉得蹊跷?”
谢殊道:“这几日没人死,可前几日有啊。”
他目光望着前方。忽而有些想吃米糕,底下用荷叶蒸着、白软清甜的圆米糕。
“孟姑娘,带我去纪府上的居灶君好不好?”
孟昭音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被夜雨淋湿的微潮:“以大人对纪府的熟悉,哪里用得上我带路?”
雨丝凉人,谢殊听了这句话,低低笑道:“可我没有孟姑娘,是会迷路的。”
此刻虽已夜深,但居灶君灶台上的柴火仍在滚烧。
厨子靠着灶台打瞌睡,稍稍听到点动静就猛得睁眼,见是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野猫,才复放心闭眼。
今晚只有他一人守夜,平日打下手的不在,一口锅时时刻刻烧得热,也为提防万一哪院的贵人急要些什么,自个儿手脚慢了。
门“吱呀”一声。
厨子眼皮耷拉,挪眼看向来人。
视线中是一袭灰白道袍,厨子强打起精神,站直身子,双手在衣摆处擦了几下,面笑道:“道长要、要吃点什么?”
那道长睁着一双惺忪冷淡的眼,模样比他还像刚清醒的,只有低头看灶台时最认真。他身量高,道袍不规整地披着,拂尘随意抱在怀中,落拓不羁得不像道士,倒像一名剑客。
“米糕,甜的,要荷叶蒸的。”
厨子忙不迭应好。
放好蒸笼后,除了水珠滚滚发出的细微不计的动静,只剩下窗外的点点雨滴声。
晚上府里做法事,请来的道士不知怎么全都聚在二公子的院子。居灶君离二公子的院子近,从子时起听到的声音七七八八就有许多。
厨子嘴闲不住,好奇也就开口问说:“道长,你是刚从二公子院子出来的吧?”
那道长点点头。
“道长得闲过来,是……那些事情都做完啦?”厨子的声音渐渐小下去,说到最后,只用两粒绿豆大小的眼无声交谈。
米糕熟得快,他小心打开蒸笼,漫腾上的水汽滚烫,正好消了外头这场小雨的寒凉。
那位道长先是没说话。
等厨子将米糕摆好放到食盒递上,他接过后才开口道:“没那么容易。”
绿豆眼微微睁大,这回成了黄豆大小:“什么?”
“这可是只,厉鬼。”
道长叼着米糕,留下这句话走了。
……
墨绿树下,孟昭音和照夜站在一处,目光双双聚在树干前被扒了外袍的道士。
被扒了外袍的道士嘴里被塞了一块衣布,张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人有三急,他原是偷溜出来解手,没料想一踏出院子便被敲晕,一睁眼道袍还被人扒了。
他抵住树干,艰难地伸长脖子,瞪大双眼,生怕眼前那两位看着就不面善的人要下死手。
眼角余光一瞥,正巧看见偷他道袍的贼人,沉闷的呜呜声更加卖力了。
照夜无聊得要长草,看着那人死命挣扎,好心劝一句:“省点力气吧。”
那道士胸口起伏不定,鼻孔翕张得像牛。
不知是嫌累还是听进去了,他再也不作挣扎。
谢殊一手拎食盒,一手吃米糕,惬意信步在这方形似灵堂的院子里。
“孟姑娘,吃米糕么?”
孟昭音的目光落到食盒里盛放的一碟圆米糕。
她接过咬一口,米香清甜溢满唇齿,在这湿冷夜色中独得一丝特有的熨帖。
谢殊见她吃了,目光才流转而下,知恩图报分了一块米糕给借他道袍的道士。
食盒又转到照夜怀中。他叠了两块大咬一口,心中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终于消散,一时颇有些重回人间的踏实。
“看到我们纪二公子了吗?”
谢殊打了个哈欠,挥一把拂尘,看上去颇有几分像模像样的仙风道骨。他懒声调笑道:“二公子怕鬼,贫道要去办他驱驱鬼。”
瘫倒在树干前的道士认命无力地抬手,手腕脱臼一样软绵,往左一甩,指明方向。
沿道左行,铃音阵阵。
在空旷的外院,孟昭音远远看见一口巨大的黑木棺材。
鸦色的天幕低沉压人,连银月都蒙上一层哀恸。
在那口棺的四方,横竖列有三名道士。
棺的正中,稳稳摆着一只暗红色镶金丝的轿子。
诡异到不能再诡异的一幕。
骤风四起,银丝片片。
照夜后退半步,不经意挽上孟昭音的手来壮胆。
他虚虚笑道,没话找话:“棺、棺材里是花、花轿啊……”
小臂上多出一双手,孟昭音见他可怜,没有甩开手。
她转而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照夜目视前方,哪里都不想看。他转转眼珠,草草地想:“奇怪?那口棺材确实是有些太大了……”
大的不是棺材,是花轿。
孟昭音沉默地看着那顶大轿子。
那是一顶嵌满珠玉、大得足以坐下一名成年男子的血红轿子。
“但我想更奇怪的应该是——孟姑娘,来的还是三个人,怎么现在只剩下我和你了?”
照夜的声音虚软,站在孟昭音身后紧张兮兮。
孟昭音回首,尖细的下颌一抬。
照夜顺而向那群道士看去。
只见那群灰白道袍里,盘坐着一道熟悉身影。
周遭道士皆闭眼念诵,那人张嘴也跟着念。
四目相对时,他朝孟昭音一笑,两瓣唇上下一动。
“殿下在念什么啊?”
借烛火月光,孟昭音依稀辨认出那四个字的口型。
照夜也看出来了,他扶额:“……阿弥陀佛?”
“孟姑娘,我们也过去吗?”
孟昭音收回放在谢殊身上的目光。她环视四周,除了道士之外,再也不见活人踪迹。
他们站在院子的外围,四周都是树木。
孟昭音偏头问:“我要去前面看看,你要一起吗?”
照夜手脚冰凉,什么也没听清的时候便忙不迭点头:“去去去!”
只要不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哪里都去!
苍绿滴墨的树木挨得极近,院子很绕,所幸无人看守。
孟昭音顺着小径走,照夜怀抱食盒紧紧跟在身后。
“主屋前面坐了好几个道士,”照夜远远瞧见,出声嘀咕道,“纪衡修怕什么东西能怕成这样?”
树冠挡住引路月光,照夜边说边走,一时不察,踉跄了个跟头。
他死死抱住食盒,才没让食盒跌地发出声响。
照夜劫后余生般舒一口气:“吓,吓死我了……多谢孟姑娘。”
转身扶住他的孟昭音却久久没有动静。
站稳后的照夜疑惑看向她:“你怎么——”
循着孟昭音目光看去的照夜登时刹住了嘴。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沉默得只能听到猎猎呼啸的夜风声。
孟昭音矮下身,月光透过树冠如瀑洒在她背上。
“真奇怪。”她看着静静躺在树下的东西。
那是一只被人砍断、泛着尸斑的手掌,五根枯枝状的手指松展,指上久涂的丹蔻早已剥落发黑。
“你不怕了?”
见照夜面色平淡如常地蹲在自己身旁,与方才恐惧的样子相差甚远,孟昭音终于开口说了两人自沉默以来的第一句话。
入纪府以来便没有不抖过的照夜这回十分冷静,他盯着地面上的那只断掌,摇头笑道:“我怕的是见不着摸不到的鬼东西,这些东西我见多了,自然也就不怕。”
这些东西指的是什么,孟昭音没问也知道,就像这只断掌是谁的一样让二人心知肚明。
“先走。左手在这儿,那别的地方定然还有右手,或者尸体身上一些别的什么。”
月光下,孟昭音一张脸是冷的,说出的话也是冷的:“请了这么多道士做法,亏心事做多了,纪衡修也知道害怕。”
越过小径入正院,红与黑在夜色中哀默,漫天白幡欲遮望眼,处处沉沉死气。
诚如照夜方才所说,主屋前坐守着好几名灰袍道士,居于正中的是一名紫袍。
像方才那般因无人看守而正大光明来去自如的法子已然不可再用。
裙裾被风牵起一个微小的弧摆,孟昭音趴在院门的木边上,听着耳边不断回荡的低诵,若有所思地看向照夜。
月黑风高,当真是杀人越货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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