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念了第几遍往生咒,灰袍道士一边麻木地抖动手腕摇铃铛,一边用眼睛觑向天边。
见天光微明,他窃声问道:“师兄,时辰什么到啊,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被称作师兄的,正是居于几名灰袍道士正前的那位紫袍道长。他闭眼安定,口中念念有词,并不理会灰袍道士的问话。
那灰袍道士自讨没趣,只得用力抬起疲累的眼皮,继续念诵咒文。
他闭眼前,任由思绪飘向天际。
要不是这家主顾银子给的实在多,几座山头还真没有道观愿意接下这桩缺德事呢。
缺德!当真缺德!
这句藏在心中的碎碎念真情实意,也的确成了他在闭眼前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没等他开口诵咒,脖颈处乍然生疼,随即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往一旁歪去,晕倒在地。
宽阔的青石台面上,布满了同他一样倒地的道士。
纵使远处天光漏金,眼前天幕却仍旧乌压压一片黑沉。
照夜一身黑衣融进夜色,烛火幽幽衬照其森然:“幸好找蛮蛮要了迷药,不愧是你啊照夜,可真有远见之明。”
他的声音在紫袍道长耳边响起,紫袍道长一惊,猛然睁开闭上的双眼。
他见四周一片尽如躺尸般昏厥,语无伦次地哑然:“你,你是谁……”
“你爷爷。”
照夜露出一个在紫袍道长眼里看来极为血腥恐怖的笑:“听话点。”
于是不用动手,那紫袍老道也极为惜命地将眼珠一转,身子配合地僵直倒下。
孤月悬空,黑鸦盘旋。
火星几点,香器中的一根香燃断了。
“孟姑娘,我在门外守着,以防之后有变故突生。”照夜大咧咧地坐在紫袍道长的身上,拿起案上一个果子吃了起来。
孟昭音颔首,垂眼扫过阶下一群全神贯注念诵的道士,目光停在棺中那顶沉哀的血色喜轿几秒。
几缕银辉洒向阶上一抹窈窕纤细的身影,女娘推门,携清月而入。
门关上后,耳边隔绝了道士念咒文的低语。
五感中最先暗下的是视觉,随即变清晰的是嗅觉。
房中不点灯,孟昭音看不到,却闻得到。
扑面是再熟悉不过的香灰味,她贴着门,微眯眼眸,借唯一洒照而入的月光辨物。
满屋除了即使看不清也知绝非俗物的器件摆设外,什么活物也没有。
一片黑暗中,孟昭音定在原地,胸口处的心跳逐渐变快。
不对。
难道纪衡修不在这里?
可如果这里没有人,道士何必紧守在门前?如果有人,谁又在这里?
孟昭音目光转向里屋,暗忖今夜这般大的阵仗,寻常人做了亏心事还怕鬼敲门,纪衡修脸皮再厚,也总不能厚到现在还敢上榻睡个安稳觉吧。
她深吸一口气,平缓心神,提步向里屋走去。
里屋很静,比外面无生息的静还要静。
一瞬间,月光仿佛如有实质,阴凉地趴在肩上。
孟昭音有些喘不过气,她屏住呼吸,抓起手边的一盏烛台,往深处探入。
越过花鸟仕女的枕屏,大抵是因为塌前几盏微妙烛火的缘故,那股透骨凉心的森然寒意正渐渐消退。
裙裾下浅绿缎面的软底云履无声踩过莲叶纹的铺地。
最里是一张床榻,层层纱帘垂落,孟昭音看不真切。
隐隐约约的,她听到几声猫儿似的叫。
握着烛台的手渐渐收紧,孟昭音凝神再听,那猫叫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过一声、叫人脸红的低喘。
孟昭音微微呆住。
窗棂外是稀稀落落的雨声,雨滴敲地,雨花轻绽。
塌前的纱帘密密裹住方寸春潮,又将外世千情百恨尽数隔绝。于塌上人而言,此时不过沉溺一场欲生欲死、无人倾扰的春.梦,万事不求,只求尽兴。
“孟姑娘……昭音姑娘……”
一声混着潮湿情.欲的喘息飘到孟昭音耳边。
盏上烛光微弱,与透过窗棂洒下的月光相缠,染照在孟昭音身上。
她那张薄面雪白,眼含嘲意,最终无语地冷笑一声,步履极轻地转身离去。
门外,照夜抱臂靠在柱沿,见人出来,纳罕问道:“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
话到最后欲言难止,他搜肠刮肚,发觉自己竟找不到一个足够合适的词。
孟昭音叩好门扉,偏头看他:“很难看是吗?”
“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恶心到了。”照夜想了许久,最后这样说道。
孟昭音点点头,没有力气说话。
她从食盒中拿起一块米糕,吃完才恢复一些神气。
除了紫袍道长外,先前那些晕倒的道士已然尽数被照夜绑好挪到树后。
只剩三人的阶面空荡,照夜摩拳问道:“孟姑娘,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孟昭音的目光落到香器上燃断的长线香上,又移到阶下道士,应说道:“谢大人做什么,我们自当也做什么。”
于是,披上道袍的两人各自寻好盘坐的软垫。
“再之后,便是等。”
衣袍广袖随风猎猎,孟昭音高坐阶台,端得一派身盈骨清。
在离开之前,她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娇媚女音,说时辰要到了。
时辰要到了……
纪衡修在等什么时辰?
不过既然要到了,那就陪他一道等等看。
孟昭音敛眉看向倒在地上装晕不晕的紫袍道长,倏忽露出一个稍纵即逝、不太明显的笑。
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米糕,递到道长嘴边。
紫袍道长很有晕德,一动不动,如同一条死在岸上的咸鱼。
“道长怎么不吃?”
头顶传来一道轻疑的声音,紫袍道长双眼紧闭,眼睫不由颤抖。
“不吃啊……那,杀了吧?”声音变得惋惜。
在照夜五指触到脖颈的一刹那,米糕被叼进口中,紫袍道长猛一睁眼,讷讷陪笑道:“吃、我吃。”
见眼前人满意地看着自己,他略微放下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用力吞嚼塞满嘴腔的米糕。米糕清甜,但他味如嚼蜡,食不知味。
明月照在女娘的半张面上,她一双眼眉浸了月光,清而冷。
紫袍道长看得发愣,又听那月下神仙一般的人柔声问道:“道长可有吃出什么怪味?”
米糕能有什么怪味?
听她这么一说,紫袍道长细细品味。
这一品,不由觉得口中发涩,又一品,腹中便开始隐隐作痛。
他越品越急,坐起身伏地跪求:“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孟昭音示意嘘声。
紫袍道长见状,闭紧嘴,忙跟着安静下来。
“怎么会死呢?道长道行高深,理应要为民长命。”
紫袍道长双唇翕张,紧张地等着自己的下一句判词。
“所以,”孟昭音话音一顿,眼看紫袍道长脸色愈发苍白,她才又好心开口,“还望道长能好好配合。”
紫袍道长哪里敢说不,他连连点头,恨不得能把忠心掏出来作表。
眼看着线香越烧越短,紫袍道长一边眼观天色,一边咧嘴讪笑。
“贵人,时、时辰要到了。”
又是时辰。
孟昭音心中疑窦重重,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神情,她平淡道:“时辰既到,道长该做什么事,便做什么事。”
紫袍道长慢慢直起佝偻的脊背,生怕哪里又冒犯到身后的两尊罗刹。
“那,那小人就先进去了。”
身后传来门扉推开的细微声响,待紫袍道长走后,从米糕被“下毒”起就一言不发的照夜猛然蹭到孟昭音跟前,嘴歪脸斜,面部神情十足丰富。
“孟姑娘,如果纪衡修认出你了怎么办?”
隐在一片浓郁夜色中的孟昭音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难看。
她开口回道:“如果我不幸被纪衡修认出来……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她微微叹气,有些郁闷地又说:“我连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都不知道,还能知道什么呢。”
“我以为孟姑娘很有把握。”照夜回到原位,突然感叹了这么一句。
从我认识孟姑娘以来,孟姑娘对什么事情好像都很有把握。
这是照夜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
石阶下,守在棺旁的道士接二连三地停念咒文。
“时辰要到了,师叔为什么还不开始?”
“今夜若是耽误时辰,怕是连师叔也镇不住那横死的厉鬼。”
“师兄,这世上当真有鬼吗?我还没见过呢!”
“嘘,女鬼会听到的!”
“哦……”
一时之间,院中满是道士窸窣细碎的窃声交谈。
在这群忧心忡忡的道士中,唯独有一人格格不入。
那人盘坐外侧,手肘靠着盘起的左膝,下颌支在掌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最上方的青石台阶。
“师兄,如果真有鬼的话,那天上也真的会有老神仙吗?老神仙听到了,总不会下凡来杀小孩吧?”
在他身后,方才被师兄斥责的小道士才安静一会儿,就又用双手捂住嘴,闷声问道。
师兄无奈道:“不可不敬上天。”
闲来无事听完全程的人也顺带着被教说。
他抬头望天,上天唯有明月相照。
“月亮保佑……”
月亮保佑,让我成为孟姑娘的有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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