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梅

纪府的二公子一夜之间得了疯病。

一时人尽哗然,流言传遍上京。

传了一圈,再传到孟昭音耳边,已经是添油加醋换了好几个故事的故事了。

明珺堂内,路过一方桌案的钟离澄折回步子,吃惊地看着趴伏在桌案上的人:“你昨夜难不成去偷鸡摸狗了?”

孟昭音困得睁不开眼,敷衍地点点头。

钟离澄见她实在无力,也不多话作扰,抬步往别处走去了。

日光晴朗,直直洒下,照在临窗的几张桌案。

孟昭音避开日光,趴在另一边的阴凉处。

她闭眼假寐,将身后女娘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纪玥今日告假,应该是因为她兄长得了疯病。”

“好端端的,怎么一夜之间得了疯病,难不成是撞了邪?”

之后开口接话的是钟离澄,孟昭音听她说道:“这倒没必要探究。我更好奇,像这样隐秘的丑闻,是怎么流出来的?”

“听说是看门的下人多嘴漏了,纪府今早不是赶走了好些人吗?”

“我不是在圣人书院吗?怎么只见到一群胡乱嚼舌根的长舌妇?”

一道尖利娇婉的嗓音远远传来,打断了几人的谈话。

钟离澄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我道是谁这般大义凛然,原是这些话戳你心眼了。”

倘若换了旁人指摘,钟离澄也只会收住口,不再背后多议。可偏偏说这话装好人的是陈婉,钟离澄只觉得可笑。

陈婉一向和容珠交好,容氏与纪氏又传出要结亲的风声。

纪衡修出事,陈婉定然帮衬。

“没有教养的高门贵女,同那些粗鄙的市井妇人有何区别?”

她这话说得难听,方才谈话的女娘中好几人皆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去。

将头低下的几位父兄官职皆不如陈婉,钟离澄看不惯陈婉借着圣贤道理高高在上的模样,话中带刺道:“陈娘子倒是好教养——咄咄逼人的好教养。”

原先绵里藏针的话语被人挑明,孟昭音睁开眼,挺直身子,百无聊赖地等着陈婉的下一句回击。

她微微偏首,只见陈婉气鼓鼓的侧脸。

“钟离澄,你为何总要同我作对?”

陈婉睨了一眼低下头的女娘,又慢声说道:“容珠妹妹在宫中伴公主,她听不到这些闲言碎语,不代表我听不到。”

“纪衡修与纪府如何,诸位随意编排,但千万别让我听到有谁说容珠的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离去,好像来此只是为了替容珠说话。

这堂是书娘子的课,女娘们照例练了几张大字。

书娘子端坐桌案后,目不斜视,自有一派威严。

今日是明珺堂真正复学的第一日,女娘们好些日子不见,如今相见,难免欣喜。

大字一练完,便都忍不住同交好的窃声悄谈。

书娘子严正却并不死板,见人心不在此,提前收好大字就离去了。

她留了小半堂课的闲暇,方才那些交谈声随人一走,也逐渐变得大胆。

“七日后就是花宴,你们应当都有收到王府的帖子吧?”

陌生又熟悉的字眼钻入孟昭音的耳边,旋即想起的是谢明灼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仪安长公主心善,我年初才随家人入京,她连我都能记得,还会有谁没收到帖子呀?”

三。

二。

一。

“这可不好说,毕竟——还有人比你晚入京呀。”

孟昭音轻轻叹声。

果不其然。

陈婉意有所指,目光先众人一步瞥向角落边默然不语的孟昭音。

“帖子是送到府上,一名一贴,即使阿窈有,孟昭音也不一定有。”

孟昭窈面上笑意轻浅,提醒:“姐姐和谢公子已经定了亲……”

陈婉摆手,煞有介事道:“就算她和谢明灼定亲,可万一谢明灼不想她去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陈婉装模作样念了一句诗,嘻嘻笑道:“从小到大的情意活生生被不相干的人打断,你猜谢明灼乐不乐意?”

她刻意扬声,确保孟昭音能听到。

孟昭音双耳康健无疾,自然听得一字不落。

身后满是不怀好意的嬉笑声,孟昭音望向窗外云絮。

谢明灼乐不乐意她不知道。

但就目前看来,他对她很是乐意。

……

七日光阴眨眼即逝。

花宴当日一早,翠珠比谁都要心急。

“姑娘,今日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日子!今日——可是各府姑娘们各显神通、争奇斗艳的日子!”

“你一定要打起万分精神,到了王府铆足劲叫旁人好看!”

翠珠今日梳妆分外用力,好似孟昭音的脸面能让她也跟着沾光。

趁她整弄好左侧发髻移到右侧的功夫,孟昭音对镜飞快取下一支做工精细到过于繁杂的簪子。

一旁的银簪顺势递上一碗黑黢黢的凉汤:“姑娘,立夏的日子要到了,千万当心肝火太旺,喝些凉茶降降火吧。”

孟昭音看了一眼凉汤,正要开口,一只手就硬生生挤进来将碗端走。

手上动作之飞快,叫众人之后才反应过来。

银簪掩住心中的气急败坏,好声好气道:“月枝,你这位同乡的妹妹也太没教养了吧?”

站在月枝身边端碗的姑娘梳着单侧麻花辫,辫上盘着嫩黄丝带,尖尖下巴圆杏眼。

她可怜巴巴地撅嘴:“银簪姐姐,姑娘肝火不旺,我肝火旺。”

银簪眉头紧皱,看向孟昭音,抱怨道:“姑娘,她怎么可以这样目中无主?”

孟昭音只当和事佬:“凉茶苦口,我正好也不想喝。”

银簪什么也不能说了。

“银簪姐姐,凉茶降肝火,现在我看你好像更需要,还给你吧。”楚苓十分大方。

于是乎,那碗凉茶最后又被塞回银簪手中。

楚苓笑吟吟:“姑娘赏你的,喝吧。”

……

今日天光正好,碧空如洗,云霭浅淡,正是赏花的好日子。

侯府外,停靠两架马车。

马车装饰精致,又为了应和花宴,特地在马身上别了几朵花。

侯府阶前,站着一位女娘。

那女娘眉似远黛,颊若春桃,楚腰袅袅,身姿纤然。举手投足间,弱柳扶风意。

她着一身桃夭色的粉裳,髻后发带随风轻舞,蕴了好几分的撩人春色。

月枝站在孟昭音身侧:“姑娘,二姑娘到了。”

孟昭音回首,看向孟昭窈。

她微眯双眸,目光从发髻轻移到裙裾。

与往常不同,孟昭窈今日穿得素雅,一身月白,连发髻都只用玉簪简单挽着。

见孟昭音目光还放在自己身上,孟昭窈不耐烦道:“看什么看?”

孟昭音忽而笑了,带着一丝揶揄:“难为我们二姑娘今日这般素净,连发簪也只别了两支。”

孟昭窈被她笑得不自然,双颊飞红,恼道:“我如何与你何干?”

说完,她步子迈得飞快,径直上了第二驾马车。

直到侍女将车舆的帷幔放下,孟昭音才收回落在孟昭窈身上的目光。

她朝另一架马车走去。

从远安侯府到晋阳王府的车程不算太远,大概只过了两刻钟,马蹄声就渐而停住。

眼前的帷幔被人掀开,天光洒在帘外。

孟昭音先是受到一阵轻而慢的风,而后才是曜灵日光落在身上的暖。

晋阳王府府门前已经停靠了好几驾马车。

仪安长公主平生最喜花团锦簇的景象。

春日花宴赏花,乱花迷人眼,与春花一般娇嫩的女娘自然也多得迷人眼。

每年春朝,京中凡有些名姓的女娘都会提前一月收到王府的帖子。

胭脂香和花香萦绕王府,所见之处,皆为云鬓珠钗、罗绣华裳、娇容妍色。

孟昭音还没走出几步,便觉已然盈香满怀。

晋阳王军功赫赫,威名远扬,乃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也是当朝唯一的异性王。

仪安长公主则是容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先帝在时最得宠爱,贵不可言。

而又因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故与旁人相比,皇帝与仪安最为亲厚,就连王府建造都由皇帝亲自过手。

因此,晋阳王府比起寻常的王侯府邸,更像一座帝王离宫。

入眼府门高耸,门上紫檀雕龙纹栩栩如生。奇山异石错落有致,花窗月门一步一景。

众人随嬷嬷身后慢步,绕过重重幽廊,耳听隐在青石翠柏间的叮咚流水,眼见亭台雍容、水榭清丽。

不过几步,女娘们飘飞的衣带就都沾了香,鼻尖轻嗅,竟是用龙涎香衬百花香。

“诸位娘子,请于此地稍等。”

嬷嬷躬身示意,众人目光随之看向庭院中端方沉静的侍女。

那些身着芰荷色衣裳的侍女每人双手托举一盏白玉瓣纹花盎,花盎上盛放的名花品相各异。

钟离澄依着孟昭窈身侧,头疼道:“为了今日的花宴,我娘逼着我背了好几日的花书。”

她眉头轻蹙,是有些苦恼的模样:“可惜那些文人评句,我现下只记得一二。”

孟昭窈温声安抚:“赏花而已,一二句也是够用的。”

“阿窈就哄她吧,哪年花宴是只赏花的?”

来人高盘的发髻上满是晃眼的金钗宝钿,一如既往的明艳夺目。

陈婉的目光在扫过孟昭窈时愣住,不解疑道:“你今日怎么这般清素?”

她取下一支红玉簪子,往孟昭窈发上别去才略微满意:“这样才好看嘛。”

孟昭窈没避开,满身素雅多了一点亮眼的红。她听到陈婉凑近时对自己悄声询道:“难不成是孟昭音那贱人欺负你了?”

“没有,”孟昭窈轻轻按住陈婉,真心问说,“我今日这样不好看吗?”

陈婉摇头,十足的笃定:“不好看!”

“不是满头金银才叫好看。”

钟离澄对陈婉实在有些无语。

钟离澄目光瞥过一处,朝孟昭窈说道:“不过,你姐姐今日的衣裳的确好看。”

“有什么好看的呢?”陈婉不准钟离澄夸孟昭音,“她那身桃粉衣裳,定是偷学宁妤妹妹。”

陈婉目光逡巡,有些别扭地问道:“你们……有没有见到仇红妆”

钟离澄道:“她这几日忙,你不知道?”

陈婉撇嘴:“原来是真忙啊。”

她到仇府登门道歉三次,三次都听说仇红妆不在府上,还以为是仇红妆不想见她。

于是多问一嘴:“忙什么啊?”

钟离澄:“这我怎么知道,我们之间有谁和她熟。你跟她道歉没啊?”

陈婉拉不下脸说压根没见到。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长干行》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长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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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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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识音
连载中朝朝合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