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花宴,庭院中最不缺的就是花,和像花一般年岁正好的女娘。
“从玉妹妹今日怎么没来?她前些日子还和我说好要在花宴见面呢。”有人环顾一圈,不见李从玉,好奇问向钟离澄。
钟离澄同李从玉走得近,被问到时却微微怔住:“许是家中有事,我与她也好久未见了。”
明珺堂复学那日,李从玉似乎也来去匆匆。
那人不过闲来随口,得不到答复也不作强求。
她往某处偷瞧了好几眼,即使与钟离澄不算相熟,也终于没忍住问说:“钟离,她就是和小谢公子定了亲的孟昭音吗?”
她这一问,引得身边离得近的女娘都凑过来。
孟昭音回京不过短短数月,除明珺堂外,平日鲜少与人往来。
故而上京的诸多女娘,对这位与谢氏定了亲的孟姑娘仍旧十分陌生。
见钟离澄颔首,所有对孟昭音心生好奇的人都将目光聚在一处。
“孟姑娘。”
这么多道目光中总有一人先开口,于是那些目光又移到开口的人身上。
等看清楚开口的是谁后,方才好奇的众道目光开始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一声娇柔的“孟姑娘”随清风轻轻飘到孟昭音耳边。
孟昭音知道那人叫的是自己。
“原是宁二姑娘,好久不见。”她抬目看向那人,面含浅淡笑意。
自纪玥的及笄宴后,这是孟昭音第二次见到宁妤。
“宁二姑娘的脸可好些了?”
一听到这句话,宁妤的脸瞬间黑了:“不劳烦孟姑娘挂心。”
“孟姑娘,你身上这件衣裳真好看。”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灼金般的日光倾洒在孟昭音身上的桃夭裙裳。
此时恰有轻风来,桃夭裙裳上生辉的熠熠金光又似一池春水荡开的潋滟水光。
凑巧的是,今日宁妤也穿了一件桃夭色的裙裳。
两件足有八分相似的衣裳。
宁妤傲慢地扬起下巴,目光含着明晃晃的敌意,直直盯向孟昭音:“孟姑娘,我今日这身打扮,是谢明灼亲手挑的。”
此话一出,原先八分相似的衣裳在某些有心人眼里看来,就成了天壤之别。
孟昭音东施效颦之举,更是上不得台面。
“小谢公子真是好眼光,”站在宁妤身旁的陈婉状作不经意问道,“之前也不见某些人喜欢俏生生的颜色,怎么偏就今日赶巧穿上了?”
庭中任谁都能听出,陈婉这句风凉话中的“某人”自然不可能指的是宁妤。
庭院中,宁妤笑得大方,仿佛赢了这场漫无硝烟的争锋。
“说起来,尼姑也会喜欢这样明丽的颜色吗?”
隐在陈婉身后的杜疏月提了这么一句,马上有人应声接话:“应当不能吧,我平日见到的那些女尼可都是很素净的!”
周遭一片纷杂,孟昭音的脸上虽然仍旧挂着盈盈浅笑,但她承认自己有些疲倦。
没休息好本来就已经够烦了。
更何况,即便今日她将真话说上千百遍,不想听的人照样听不懂。
听不懂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不想听懂。
第一,尼姑除了是尼姑,也是活生生的人。
世上不是所有的尼姑只要念了几卷经文,就能削去七情斩断六欲。
第二,既然是人,人就有喜好。
尼姑穿着素净,不代表尼姑喜欢灰白。同样,尼姑喜欢灰白以外的颜色与她虔心向佛也并不冲突。
倘若当夜菩萨显灵,托梦言明近日春朝,喜欢粉桃,那僧服的颜色是改还是不改?
只有穿着素净才是好和尚,那妙仁庵主当真是捡了好大一个便宜。
最后的最后,退一万步来说尼姑就要衣着素净,僧服就要依据佛典着染坏色,可这和她孟昭音又有什么关系?
她是俗世中人,又不是出家人。
“多谢宁二姑娘。”
孟昭音眸光清亮,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她认真看着宁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惜你的衣裳……好像不大合身。”
宁妤的笑容僵住,脸色黑得比先前每一次都要难看。
谁也没有开口,庭中刹那变得沉寂。
在这片无声尴尬中,除了孟昭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有人包括陈婉都开始下意识地比较二人。
平心而论,宁妤面若银月,眼鼻圆润,不过十五年华,模样生得娇蛮可爱。
只是今日梳妆略微用力,满头珠钗压着衣裳,璎珞佩环叮当作响。
陈婉心道,华贵是华贵,却不大合适……像小孩平白无故老了十岁。
至于孟昭音,陈婉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不愿再看。
真烦……
孟昭音怎么长了一副让人无话可说的相貌啊。
陈婉撇撇嘴,只觉糟心,故而胡搅蛮缠道:“孟昭音,你的意思是说谢明灼眼光不好?”
雪白柔夷轻掩唇前,孟昭音佯装讶然:“我怎么敢呀。”
她微微睁圆眼眸,好无辜:“方才听宁二姑娘亲口所说,这件衣裳是谢明灼亲自挑的,所以才好奇——”
“怎么会不合身呢?”
孟昭音弯弯眼眸,目光转向宁妤,比宁妤先前笑得还要大方:“看来,谢明灼与宁二姑娘之间的默契,似乎还不如我与宁二姑娘。”
宁妤适才缓和好的脸色一寸一寸变得无比僵硬,她硬邦邦挤出笑意,呵呵两声。
庭院中除了各府闺秀,还站着一群无言的侍女。
她们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听完全程。
领路的嬷嬷姓陆,是王府的老人。
陆嬷嬷在宫中时便伴着仪安长公主,是仪安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朝身边的侍女递了眼色。
那侍女低低垂首,悄然无息地退下。
片刻后,流云下,华堂前。
庭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被侍女告知了。
厅堂上,仪安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目光隐在氤氲的茶盏后。
她听完,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没开口,堂上其他人就不能开口。
宁念端坐在左下方,面色看似平静,微蹙的眉梢却出卖了她并不宁静的心神。
涉及宁妤的事情,为了避嫌,她不便出面。
长公主殿下的心思才是最要紧的。
但此时,她也拿不准长公主殿下的心思。
宁念垂眼,视线轻轻调转,最后落到对面的那领明黄彩绣圆锦袍上。
谢明灼被宁念看得有些不自在。
事实上,从一开始听完侍女说的话后,他就已经陷入尴尬了。
谢明灼那张俊秀明朗的脸有些红,清稚的眼眸看人时更是藏不住心思。
仪安长公主是他的长辈。
在长辈面前,他再如何能明辨圣贤、饱读诗书,也到底年少。
所以当着长辈的面,发生这样一件……因他而生口角争执的事,谢明灼实在是有些害羞,也有些不知所措。
“明灼。”
一道从容平和的声音。
谢明灼神色一凛。
宁念也抬头看去。
仪安长公主仍旧闭着眼,她揉着额首,缓缓开口:“宁二的衣裳,当真是你亲手挑的?”
“是……”谢明灼又连忙解释道,“但并非是特地为她挑的。”
“几日前偶然在路上见到,她问我哪件衣裳好看,我就说了。”
宁念听到这番话,心下已然十分明了,是她的妹妹又在添油加醋。
谢明灼话音刚落,宁念接上道:“宁妤自小得家中娇惯,今日对孟姑娘出言无状,实在无礼。”
仪安长公主睁开眼了。
她对宁念微微笑道,语气仍旧平缓,是在安抚:“你又何必自责?”
“你乖巧懂事,但不能要求世上所有人都如你一般乖巧懂事。”
仪安长公主并不板正迂腐,她待人接物向来都很包容,也很看得开:“你妹妹无礼,却也天真。况且,她今日学到的,远比你过去几年教给她的都多。”
宁念闻言,面色微凝,抿唇道:“殿下……”
见仪安长公主起身,宁念又忙上前去扶她。
“她们之间的矛盾,要怎么解决,也是她们的事情。”
仪安长公主拍拍宁念的手背:“你也不必苛责自己。”
说完,她松开宁念扶着的手,径直离去。
一旁的李女史连忙跟上前,也走了。
宁念顿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长廊通幽,清风拂来。
自小跟在仪安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如今历经风霜,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女史。
李女史跟在长公主身后,低声道:“殿下,宁二姑娘就算行事鲁莽,言语上也不该受辱。”
仪安长公主目视前方,罔若未闻。
李女史又斟酌道:“何况,她和小公子自小的情分,今日的气性,也不难理解。”
仪安长公主还是没有开口。
李女史又摇摇头道:“想不到孟姑娘是这样的性子。”
仪安长公主这回出声了:“什么样?”
“得饶人处且饶人,“李女史对孟昭音的行事很不赞同,“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得罪宁家,实在是很不划算的事情。”
仪安长公主看向李女史,神色平和:“是你偏见了。”
“你站在什么样的位置,就决定你的想法是什么样。”
李女史连忙低下头,噤声不语。
等快到庭院时,仪安长公主才忽又开口,回应了李女史先前对孟昭音的评价。
“巴掌快要打到脸上,再端庄大方有什么用?为了日后虚无缥缈的东西隐忍不发,那才是真的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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