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晴朗。
内环区一如既往整洁，有序，不慌不忙，人们无须拥挤就能尽情享受假期的美好。
海芒并没有心情玩。
她此行的目的是参加考试。
目睹冷冰的金属栅栏，禁止标牌，以及大院里那块墓碑似的雕塑，她额角不禁狂冒冷汗。
故土考察指挥所。
离许锐的工作单位——故土生态研究所，只有一街之遥，戒备等级却天壤之别。
铁门两端甚至设置有自动炮台。
“......你确定我不会击毙？”
“没事的，只是看着吓人。毕竟牵扯到故土安全，属于半军事机构，但承接的委托大多是科学或民事方面的。”
许锐拖着不情愿的海芒走进院子。
“连这儿都害怕，你还怎么探索故土？那才是真正冒着生命危险的行动。”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前几天冲动用事了......”
海芒硬着头皮承认。
一时的兴奋，不久就被对未知危险的恐惧盖了过去。
她从小温驯惯了，做出太出格的决定，事后难免惴惴不安。
比如，昨晚和老爸电话，又骗他们学业很忙，抽不出时间见面，强行搪塞了结婚的后续事宜。
“要是老爸知道他的女婿是这样的，怕不得心脏病发作。”
海芒偷瞄了眼站在身边的许锐。
黑色调的衣装，乳白肌肤，素颜未施粉黛，但一如既往美丽。
美到海芒与其幻想让对象变成个帅哥，不如自己性转成男的才更合适。
许锐没有觉察她的胡思乱想，而是郑重其事地说：
“你现在反悔的话，我不会阻拦你。由我一个人担负婚后协议的承诺依然有效。”
“喂喂，我背资料都快背吐了，好不容易记得差不离，这个时候你却要我打退堂鼓？”
海芒重新拽起对方手掌，一扫胸中畏缩，闷头直往里闯。
“快走快走！谁拦我跟谁急！”
“......走反了，那边是厕所。”
故土考察指挥所的外观是一栋普通的三层方楼，朴素得不像是内环区的风格。
海芒随许锐上了三楼，全程都没别的动静，如同空无一人。
径直来到走廊尽头，许锐轻轻敲了敲黑漆漆的房门。
“没锁，进来。”
隔着门传来一道慵懒的女声。
两人推开门，海芒感觉热浪扑面，仿佛夏日封印的高温释放而出。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除了左右各一排书柜，就只有当中宽大的L型办公桌。
桌子后方，有个女人仰头靠在椅背上，衬衫满是汗渍，解开了最顶端三颗扣子，彰显出可观的上围。
她拿了本书对着自己狂扇，驱赶热腾腾的空气，嘴里抱怨个不停。
“呼——真热——外头有这儿热吗？”
许锐置若罔闻般不答。
“这里热多了......”
海芒觉得有些微妙，只好自己接过话茬，瞧了一眼角落，忍不住吐槽：“有空调不开么？开门也行吧！”
“问得好！”
女人瞬间就坐直了身子，把书扣在桌面上，眼神放光盯着她。
那是张和善的脸，表情稍显顽皮，只与年龄不太相符——已经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只有如此讨厌的办公环境，才能时刻提醒我，赶紧回故土去，别呆在这种鬼地方了！”
“呃......”
海芒不知该附和还是反对。
女人却先问了：“你就是海芒？”
“啊、是！”
海芒本能一立正，差点对她敬礼，手臂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妥，改成招手。
“嘻嘻，人还挺有趣的。”
女人笑了笑，“我以为和这丫头处得来的，肯定是个同样沉闷的女孩。”
许锐似乎不愿听她东拉西扯，转脸对海芒介绍：“她叫谷晴，是故土考察队的向导兼副队长。”
停顿少久，又补充：“她负责测试你，判定你有无资格加入考察队。”
海芒鼓起勇气，抬头面对谷晴。
“谷女士，请您测试我吧！无论笔试还是面试都行！”
谷晴顿时丧失兴趣似的，懒懒靠回椅背，“不用考就知道你不合格了。”
“欸？”
“考察任务从不是死记硬背，去故土也不是你的期末考试。”
“呃。”
“不讲废话，你们的情况我都一清二楚，我不会让你通过考核的。”
“......”
海芒发现许锐捏拳往前踏了半步，气势骇人，忙伸手拽住她，怕她真要动粗。
“但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谷晴的下一句令紧绷的气氛松弛不少。
“下周的周六周日，共两天行程，有场野外试训，除了你们以外，还有其他新队员。你带她过来参加野训，只要全程没出岔子，我就当你过关了。以后你俩外出跟队，我亲自盖章批准。”
“......什么意思？”
海芒不解地望向许锐。
许锐呆了一会儿，低声对她解释：“相当于免除对你的考核，直接进入试用期。”
“事先声明啊，试训不合格，我也不留情面，肯定会把她赶出队伍。”
谷晴从桌旁扯下一张单子，脸转向海芒：“没意见的话，试用期的合同，签字吧。”
海芒却满脸为难：“先谢谢您，不过下周叫我请假两天有点悬，我们学校不准每个月请这么多假。前几天结婚，已请过一次了，今天又请了一次......”
“我说吧？她不可能通过考核，缺乏观察意识，合同没看就瞎质疑。”
“抱歉。”
许锐好像自己错了，接过合同扫读一遍，再次充当解说：“这份合同属于表面合同，是与研究所签订的‘校外学术实践’，你可以凭此额外请假，还有选修学分可拿。实际上，晴姨会把你编入考察队，和我们一起训练。”
海芒满脸通红，凑近了一看。
果然，其中条款都是什么协助实验、整理文献之类的内容，看似平平无奇的科普实践活动。
谷晴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签了字就走吧！除非谁想留下来陪我蒸桑拿。”
海芒见她不再搭理自己和许锐，含着羞愧签完字，两人告辞逃离了这酷热的房间。
离开指挥大院，渐渐漫步到热闹的街区。
许锐似乎心事重重，一直没说话。
海芒忍不住问她：“在想什么？咋感觉你对谷副队长有敌意？”
“是，我曾经很恨她。”
“恨她？我瞧她人挺好啊！”
“晴姨是我妈妈最要好的同事，或者说搭档，我小时候就喊她晴姨了。”
“......后来怎么了？”
“但私人关系在她的眼中毫无意义。她公事公办，从不通融，不然我妈不会只从她那儿拿到质量最次的净化器，也不会由于装置故障发生意外。虽说，她事后不顾一切去故土搜救，最终也引咎辞职，离开了研究所。”
海芒记得，许家资金紧张，不得已选用更廉价的装备。
显然考察队并未看在同僚份上施以援手。
“许镇失踪时也是，我怎么求她，她都不肯带我去故土，还阻止我私自租净化器。我卖掉全部家当凑够了钱，堵在办公室门口，她才被迫答应我。最佳搜寻期却早已错过，就因为她的毫不通融。”
“可是她今天对咱们通融了，免试让我加入考察队。”
“是啊。”
许锐迎风而立，发丝吹起迷乱了面庞。
海芒替她说出心里话：“是你的坚持打动了她，也改变了她。”
许锐似乎不需要听到这个答案，或许她自己最清楚其中的艰辛困苦。
海芒正想再安慰她几句，忽然灵机一动：“对了，为了庆祝我加入考察队，咱俩去约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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