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半，黑色大巴在直通道上疾驰。
这辆不起眼的大车，却拥有交通特权，一路无阻穿行内环、中环区，已驶入外环区腹地。
“......在看什么？”
靠窗而坐的海芒发呆般盯着外面，许锐忍不住问她。
“外环区。”
海芒平静地回答。
眼前景象七成是连成一大片的工厂，似乎隔着车窗也能闻到刺鼻的铁锈味。
剩下的三成则是生活居住带，像建在工厂与工厂间的夹缝里，由低矮的筒子楼和横七竖八的棚户组成。
湖陵市是座规模不大不小的城市，整体城建划分为九环，内中外环区各包含三环。
外环区虽然最为辽阔，人口比例也最庞巨，却承担着全城80%的工业负荷。
实际上，比内环中环加起来还多的居民能占有的生存空间少得可怜，逼仄拥挤永远是这儿的风景。
“很久没来过了么？”
“不。”
海芒的答案大出许锐预料，“我每逢长假都过来一趟，带点食物和日用品给以前的邻里街坊。”
“罐头？”
“......嗯，罐头带的最多，毕竟是自己家生产的。”
“他们收下后肯定很感激你吧？”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
“没人当面收过，每次他们都躲着我，只能塞给在外头玩的小孩，或者直接搁在门口，但等我一走，就会很快地把东西拿进屋子......搬家后，我还没和他们说过话呢。”
海芒闪过一丝苦笑。
“是不好意思接受援助吗？”
许锐困惑不解。
“大概吧。”
海芒善意地点点头，脑海内想起那些曾经亲切的伯伯阿姨，再见自己时，目中毫不掩饰的嫉妒和厌恨。
现实从来没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有天人殊途。
只经历过阶层跌落的许锐，显然不懂得这些，可隐约也能感受到海芒情绪低落，想了想开口。
“下次我陪你去。”
“谢了......噢噢噢？！”
车厢陡然颠簸，害得海芒扑到许锐身上。
震动也引起几声不满的轻哼，来自另外几名或闭目养神或正读书的乘客。
海芒不认识他们，上车时打招呼，有的人还不肯回应。
不过，既然同处这辆直达故土边界线的专车，其中必然有和他们一样参加野训的成员。
“坐稳了！这段地势不平，你们经常坐这条线的，也都早该习惯了吧！”
司机幸灾乐祸地提醒。
果然，海芒瞧许锐坐得很稳当，忙一边扶住她，一边扣上安全带。
“颠簸说明快到了，离边界越近路况越差，长年失修没人管。”
许锐语气淡定。
半小时后，狂颠的大巴渐行平稳，并减速停在一座银白色的碉堡式建筑前。
“哇——”
蹦下车的海芒两眼放光。
空旷的广场一侧，是两头几乎无限延伸的钢网长墙，透过网格眺望，那是更为宽广无际的天空与大地。
纵然荒凉感扑面而来，这种在城市体验不到的开阔视野，仍令她格外心旷神怡。
“啊，故土！”
海芒差点以为这句是自己喊出来的。
转头一瞧，不远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浅黄羽绒服带着条红围脖，表情既激动又陶醉。
“真是太壮美了，对不对？我叫白霞，刚加入考察队，今天是第一次外出去故土！”
女人瞧海芒望着她，腼腆一笑。
“海芒。”
海芒回以微笑，又扯了扯许锐袖子，“她是许锐，老手了。”
说着，想起对方就是那个手捧纸质书一路上读得入神的女乘客，有种文艺青年的浪漫气息。
“那得多多请你指教了。”
白霞真挚地合掌。
“......快进基地站，这儿的结界强度已经挺薄弱了。”
许锐转身走向碉堡。
海芒朝白霞赔了个抱歉的笑容，匆匆跟去。
连同她们在内一共五人，先后进入基地站正门，室内温暖不少，空荡荡没什么设施。
“唔，到齐了？”
两条人影沿走廊缓缓现身，左侧一人是海芒见过的，考察队副队长谷晴。
站右边的是个身高接近两米，壮得如同山丘的高大男人，面无表情，貌似对来者毫无兴趣。
谷晴和这男人都已穿好橘黄色的防护服。
“好吧，先装备净化器，我再跟你们简短说两句。”
谷晴刚说完，高大男人踏上前，将背后的箱子取下，打开了，平举在胸口，依次经过到场的五人。
海芒从箱子里拿起一套设备。
这东西金属质地，脊条形状的短带，连有一大一小两只半圆环。
许锐熟练地解开圆环锁扣，一只从背后套到脖子上，一只像发箍般绕后脑勺固定。
佩戴完毕，贴在两侧太阳穴的电极片，以及垂直连通两只半圆环的漆黑金属带，都从内到外透出幽蓝光芒。
海芒依样画葫芦，半天套不上去，靠许锐协助才穿戴好。
只觉脖子后脑微微有点冰凉，但没有不舒服。
她将揽起的头发放下来，净化器就被藏在了里面，除了太阳穴附近，根本瞧不出异样。
剩下的三人，两个男的动作很快，唯有号称第一次来故土的白霞略显笨拙，花了几分钟搞定。
“你们的净化器中，已嵌入净血驱动芯，保护你们不受污染侵蚀，持续时间约48小时，即本次行动的时长。”
谷晴抬起右手。
食指与拇指间捏着一截外观形同电池的半透明晶柱，两极和表面雕刻有回路，内部晃动着暗红色液体。
“净血......”
海芒眼巴巴盯着驱动芯，莫名咽了口口水。
驱动芯的净血含量虽然并不高，但调制方法复杂，价值不菲，就算提供给队员也严格按需分配，不会超额。
许锐心情很复杂。
她也算是首次佩戴净化器，之前并非考察队正式成员，谷晴没肯通融，她只好拼着自身抵抗力硬抗污染。
如今，连海芒都得到了相应配给，不必她让出自己的资源，显然是谷晴有意照顾她们。
“首先说明一下咱们这支小队的情况。”
谷晴没管许锐的视线，只是理所当然强调该强调的事项。
“我们是最新成立的故土考察队第五分队，接替承担原第二分队‘观测员分队’的部分工作，和一些不太重要的民事科研委托。简而言之，行动周期短，难度低，接近业余水平。优点是灵活变通，满足了日益增多的外出任务需求。”
她边打量许锐等人边说。
“今明两天的野训，名义上是一次实地演习测试，但携带的任务都非常重要，希望各位全力以赴。好了，出发之前让我们彼此认识一下。我嘛，你们都知道了，目前暂代第五分队队长。”
稍作停顿，又朝身边的高大男人略一颔首。
“这位是洪刚峦，原第一分队成员，他是军人出身，负责外出时辎重护送，也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
男人依旧立正，置若罔闻，让人有种安全感。
“喏，轮到你们了。”
谷晴努努嘴。
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慌张，文艺青年范儿的白霞头一个出声，说得也结结巴巴。
“我、我叫白霞，二十三岁，我从小对故土就很向往，得知有考察队后，发誓要加入。自学考了好几年，我今年终于通过了考核。对了，我的爱好是诗歌.......”
“楚羡鱼。”
站她附近的男人嫌她啰嗦，不耐烦打断，自报姓名便即缄口。
海芒回望一眼。
这男人无疑是个大帅哥，一股子高贵的傲气，生人难近，年纪像三十五六的模样。
另一个青年气质就亲民得多，其貌不扬，嘴角始终挂着和善微笑。
“我叫田希阳，来自故土生态研究所实验化学科，以前也在第二分队兼职。哈哈哈，其实现在也没退出，只是最近手头有点拮据，光靠那边任务不够养家，就和谷队打了招呼，过来赚份外快，望大家多多包涵！”
他笑眯眯环顾众人，又朝许锐招了招手。
“你是净化理论科的许锐小妹妹吧？咱俩一栋楼的，楼上楼下，算老相识了！”
“我被他说完了。”
许锐索性省去自我介绍。
“轮到我了......”
海芒深呼吸了一口，鼓足勇气，挺直了腰背。
“我是盈华高中的学生——海芒。我不像大家对故土那么熟悉，甚至还有些恐惧，但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我会努力，不拖大家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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