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露馅

旭日东升,一束束金色的晨阳挥洒在长安城上空,街巷商铺的门次第拉开,吆喝声渐起,将一夜安宁揭过,恢复白日里的热闹喧嚣。

马车行驶在嘈杂的街巷中,街边包子的香味飘然入车内,苏九娘挑开车帘子,买了两个包子,端坐在车内不紧不慢地咬着。

腿上横放着自己那把旧琵琶,苏九娘低头看了两眼,神思开始游离起来。

昨夜收到张舟传来的消息,说春林苑内有人向大理寺通风报信,不知其中真假,让她行事小心。

苏九娘率先想到的是郭柳儿,她被禁于春林苑数月,最是能直接接触到江照,只是那口信她是寻了何种方式带出春林苑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三两口吃完包子,擦擦手从怀中取出面纱系上,撩开车帘子一看,已经快到了。

马车照旧停在春林苑大门外的墙根之下,苏九娘抱着琵琶下车,不疾不徐地行至大门口,忽然一股子紧张感袭上心头。

她握了握手,挣扎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才响一声,大门霍地开了,苏九娘看到一个面生的奴仆,那奴仆瞧见她既不感到讶异,也不问她话,直接领着她往苑内走。

走的还是原先的路,依旧弯弯绕绕拐了许久才到落红苑,苏九娘想谢过那奴仆给她带路,没曾想刚一转身,那小奴竟然走了。

正感到怪异时,江婉从苑内钻出,惊喜地喊了一声:“九娘。”

苏九娘骇了一跳,堆笑着靠近江婉,抢先说道:“前两日一个远房亲戚家忽然生了点事端,十分着急,没来得及给你打声招呼便急着赶去了,抱歉。”

岂料江婉好像从未将她无故失踪的事儿放在心上,拉着她同坐秋千上,笑嘻嘻道:“无妨啦,我自己也有好好练习的。”

她实在太开心了,开心到苏九娘觉得有些不大正常。

只是眼下并不是纠结探察这些小事的时候,她既是来授艺的,那就得先干好分内的事儿。

江婉从屋内取来琵琶,郭柳儿也随之跟了出来,苏九娘不经意看了她一眼,再得到对方眼神回应之后才转身向着往日练习的地方走去。

“九娘。”

苏九娘才走两步便被江婉叫住,她回身,江婉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指了指脚下,说道:“我们以后就在落红苑练吧。”

苏九娘眉头挑动,目光投向郭柳儿,郭柳儿却及时避开,只露出半张神色不甚自然的脸。

她的视线只好重新落回到江婉身上,只见江婉已然坐在秋千上,怀中斜靠着琵琶,头却微微扬起,脸上浮了两抹浅淡的红晕和一弯痴笑。

这神情,分明就是芳心流露,喜形于色。

苏九娘在心底喟叹一声,自己也不过才同人互表心迹,同样也正热络着呢,却没有像江婉这般,溢于言表,让人轻易就看穿。

到底还是深闺养出的小娘子,没有见过太多不堪的东西,始终纯粹着,这份难得的天真倒叫她生出几许羡慕之情。

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其实也像她一样……

她很快止住那些纷杂的思绪,催促道:“我们开始吧。”

琵琶声时而悠扬婉转,时而悲戚哀愁,铮铮然从落红苑传入东林苑之中。

听着这隐约又朦胧的弦音,江照半卧在罗汉床中,抬手取了一杯新泡的红茶,十分惬意地抿了两口。

须臾后,他起身行至院中。一棵石榴树上挂着鸟笼子,只是里面空空如也,他抬头望向蓝白的苍穹,懒散问道:“外头的鸟都又飞回春林苑了,我亲手喂养的鸟儿怎么还没飞回来?”

无人替他作答,半霎后他环视四周,发现一个仆人丫鬟也没有,连搏鹰现下也没在。

江照合起扇子,一把扣打在自己掌心,拨动步子离开东林苑。

一首曲子弹罢,江婉说有些口渴,郭柳儿早早被她支去厨房看她要的糕点做好没有,苏九娘便只好替她去厅堂内取茶水。

趁着苏九娘去取水的功夫,屋顶冷不丁冒出一颗脑袋,“小阿婉,你弹得真好。”

江婉捂嘴笑了两声,见厅堂内有飘拂的衣袂,忙打手势,示意屋顶的人快把脑袋缩回去。

苏九娘出来时正好瞧见她怪异的举止,狐疑地将茶水递给她后,趁她不防钻到身后抬头看向屋顶。

这不瞧不知道,一瞧吓一跳。

她伸手指着屋顶那鬼鬼祟祟的混小子,两眼一瞪,混小子吓得连滚带爬,忙缩藏到屋脊后面去。

藏身于屋脊后的林陌又气又恼,那个小丫鬟不是说每日这个时辰来才是最好的吗?怎么就这么不巧地碰到自家师姐了?

而且,师姐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昨夜没回归义坊,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凡回去一趟,今日也不会这么倒霉。

江婉饮完茶水转头寻苏九娘,苏九娘反应迅速,朝她呵呵笑了两声,“喝完了?喝完了我们继续吧。”

两人才调整好抱琵琶的姿势,另一位不速之客也到了,苏九娘心道今日还真是热闹,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看来这里里外外都得仔细应付了。

江照穿过紫藤花架,抬手撇开垂吊下来的花,言笑道:“今日的琴音真是动人心弦,我在东林苑都坐不住了。”

江婉放下琵琶,跑过去挽住江照的胳膊,“阿兄,你怎么突然在我练琴的时候来了?”

“我来看看飞回来的鸟儿。”

“啊?”江婉抬头,四处张望几番,别说一只鸟,连根毛也没见着。

她道:“兄长,我这落红苑不养鸟的,要看鸟就回你的东林苑吧。”

江照看她一眼,转而将目光放在苏九娘身上,苏九娘早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却仍旧不动声色,低头认真抚弦。

“几日不曾见苏小娘子了,琴技似乎又精进不少,看来这几日是去向高人讨教了?”

苏九娘颔首,“承蒙大郎君夸奖,九娘这身份岂敢受高人点拨,不过是勤能补拙,日夜练习所得罢了。”

“哦,苏小娘子还是这般谦虚。”江照坐下,目光依旧在苏九娘身上逗留。

瞧着对方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的模样,江照兴致更高了,索性自己动手,在落红苑内烹起茶来。

也不知他煮的是什么茶,沸腾时清香溢于整个院子,叫人忍不住犯馋。

江婉首先抛开正事儿,坐到江照对面讨了一口茶喝,随后赞不绝口,转头邀请苏九娘也一同品尝,苏九娘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还提醒她:“小娘子,今日的课还未上完呢。”

江婉面带失落地“哦”了一声,依依不舍放下杯子时,江照开了口:“习艺也不急于这一时,倒是今年的好茶错过了那便再尝不到这个味道了。”

他举起茶杯看了苏九娘一眼,“我说得对吗?小娘子。”

苏九娘面色不改,“九娘前两日因为私事耽搁了,小娘子技艺落下不少,我心中有愧,还是觉得应该抓紧些。”

江照不接这茬,说道:“不知苏小娘子有没有听闻这两日京中的流言啊?”

苏九娘自是知道他说的乃是“张舟被突厥人杀害”的谣言,知道今日是怎么也避不过了,便道:“回来后有所耳闻,不过这都是官府的事,于我们这些贫民百姓又有何干系?”

“说得也对,都说流言不可信,不过近日听得多了些,就有些好奇,这流言会不会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呢?”

“是真是假自有明辨之人来断。”

江照轻笑一声,半眯着眼盯住苏九娘,温声说:“假变真的事儿,从来都不少。”

苏九娘陡然抬眼,窥见江照脸上一抹飞快闪逝的笑容,他似乎对“张舟被突厥人杀死”这一传言成真很有把握,这么说来,山谷中遇到的那六名死士是他派去暗杀张舟的,他们想要以突厥人为掩杀了张舟,然后再嫁祸给突厥人。

当真是好计谋啊,幸亏那日自己去寻了张舟,若张舟单枪匹马落入虎口,他们的算计就得逞了。

不过现在看来,江照似乎还不知道张舟已经平安回京的消息,莫不是张舟和他老师有意隐瞒,在布别的局?

苏九娘收回目光,继续拨弦,说道:“九娘也是在夹缝之中求得一丝生存,对这些事儿不感兴趣。”

江照刚递至唇边的茶忽然就没了方才的香味,兴尽意阑地泼掉杯中茶水,低声斥道:“无趣。”

江婉不明白自己兄长怎么突然就翻了脸,连那么好喝的茶水都给倒掉了,心疼道:“阿兄,你真是浪费。”

苏九娘闻言,经不住一笑,腹诽这江小娘子未免太过单纯,连这几句针锋相对的言语都听不出,竟还有兴致去怜惜一杯茶水,这江至海的一儿一女还真是有意思得很。

江照觉察到她的嘲弄,上前支出折扇,抬起她的下巴,冷脸说道:“小娘子也不要得意,小心自己那天就成了那身不由己的笼中鸟,是生是死,是快活还是受尽折磨,都得看饲鸟主人的心情。”

苏九娘也毫不客气,撇开她的扇子,回应道:“九娘这只展翅的大鹏,可不是一般笼子关的住的,郎君可得花些心思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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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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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归人
连载中橙如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