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二十年,春。
京城有名的“无名茶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袭青衫,手持折扇,口若悬河:
“想那镇守燕云十六州、威震契丹的宁朔王裴笠老王爷,一生戎马,碧血丹心!可叹天不假年,旧疾复发,竟就此薨逝,北境擎天一柱,轰然倒塌!”
“老王爷尸骨未寒,契丹贼子竟趁此机会点起狼烟,集结五万虎狼之师,直扑云州主帅新丧,强敌压境,北境危若累卵啊!”
“然!我中原岂无豪杰?宁朔王府岂无忠勇?千钧一发之际,但见那王府之中,昂然走出一人!正是那裴老王爷的独子,年仅十五岁的世子——裴玊!”
“只见那裴世子,身披其父遗留的银甲,手持令旗,跨上战马,以世子之身,毅然接过那燕云军指挥大权。两军阵前,那契丹主帅见来者竟是一黄口小儿,不由得哈哈大笑,讥讽我中原无人!谁知裴世子用兵虚虚实实,亲率一支精锐,直插敌军中军!手中一杆银枪舞得出神入化,杀得敌军人仰马翻!最终,竟是以少胜多,硬生生将那五万契丹大军杀得丢盔弃甲,狼狈而逃!云州城终得保全!”
“这少年英雄岂是侥幸?熙和十六年,世子年方十四,便曾率千余轻骑,于边关设伏,以少胜多击溃三千敌兵!”
“捷报传至京城,龙心大悦!裴世子年未及冠,按律不得即刻袭爵。陛下特颁旨意,准其以世子之位,行宁朔王之实职,统帅燕云军,继续为朝廷镇守那燕云十六州!”
“至此,”说书先生醒木最后轻轻一扣,声音恢宏,“北境得续帅才,燕云重获保障!一段少年英雄保家卫国的传奇,就此流传开来!”
满堂喝彩不绝,看客们仍沉浸在少年将军的传奇里,纷纷打赏赞叹。
宫墙内的风总是带着一股特有的肃静,连春日的阳光穿过朱红廊柱时,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几个年轻宫女手捧茶水果点,低头快步走过御书房外的长廊,脚步几不可闻。
“听说了吗?今日陛下召那位刚回京的宁朔王世子进宫了,应当是为了世子请封袭爵一事吧?”一个年纪稍小的宫女按捺不住,用气声对身旁的同伴低语。
“嘘!小声些!”同行宫女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旁人,才极轻地点头,“可不是,刚往御书房去了。真是……龙章凤姿。”
宫阙重重,低语声随着远去的脚步消散在风里。
承乾宫昭明殿外,一人身着玄青色皮弁服,长身玉立。御前总管李庸从殿内走出,笑着打了个千儿:“世子爷,皇上请您进去。”
裴玊面色温和,轻轻颔首:“有劳李公公。”
李庸脸上笑意更盛:“世子爷客气了。”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熙和帝崇煦端坐御案后,正翻阅奏折。御案东侧,另设有一张略小的紫檀木嵌螺钿书案,见裴玊进殿,书案后的女子缓缓起身。
裴玊步履沉稳,行至御前,撩袍跪地,行叩拜大礼,声音清越:“微臣裴玊,叩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虚抬了抬手:“平身吧。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谢陛下隆恩。”裴玊再拜后,方从容起身。起身瞬间,目光带过静立在旁的女子——一身深霄色宫装,用玄黑丝线绣着密密的云海暗纹,远看沉静如水,近看却暗流涌动,深邃无比;领缘、袖口处又以璀璨的赤金线,缂丝出唯有帝后方可使用的十二章纹中的“山纹”与“华虫纹”;半数青丝松松挽于脑后,余发如瀑垂至腰际,气度雍容。
这般年纪、如此气度,此刻又能出现在御书房,唯有一人。
熙和六年,皇后程昭生嫡长女,未从公主“熠”字辈,取名岁宁,为岁岁安宁之意,皇帝亲赐封号“凤阳”。程皇后产后体虚,缠绵病榻两年后崩于凤仪宫,谥号“明嘉”。此后,凤阳公主便由皇帝亲自抚养,居于承乾宫;三岁开蒙,拜吏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学士陆弘渊为师;七岁赐昭宸宫,入上书房,听皇帝与朝臣议事;十岁破例晋为凤阳长公主;十二岁起便与皇帝一同批阅奏折。
不过一瞬,裴玊便微微转向那名女子,躬身长揖:“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从裴玊进殿那刻起,崇岁宁便一直打量着裴玊。他肤色白皙,宽肩窄腰,因才除服,通身无绣彩,腰系素色革带,唯有一块毫无雕琢的素玉镶嵌其中。行事波澜不惊,气质温润恭谦,若换成一袭月白广袖长衫,更像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瞧不出半分以少胜多、大破契丹铁骑的少年将军应有的肆意张扬。
她受了他的礼,微微颔首,音色如玉:“世子远来辛苦,免礼。”
“谢殿下。”裴玊直起身,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皇帝。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的语气带着长辈的温和。
裴玊依言抬头,与皇帝的眼神短暂接触后,即刻垂眸。
“真像你父亲。”皇帝轻叹一声,语气惋惜,“你父亲……走得突然。朕闻讯时,心痛难忍。裴爱卿一生忠勇,为国戍边,实乃股肱之臣、国之柱石。他的离世,是朝廷的重大损失。”
裴玊神色一黯,再次躬身,语气沉痛而诚挚:“臣代先父,叩谢陛下追念之恩。父亲生前常言,陛下知遇信任之恩,他万死难报其一。未能继续为陛下效忠,是父亲此生最大憾事。”
“是啊……”皇帝又叹了口气,走到裴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因如此,朕更不能让他毕生守护的北境疆土与燕云军有所闪失。裴玊,你虽年轻,但朕深知你能力卓绝,更承袭了你父亲的忠勇。这宁朔王爵与守护燕云十六州的重担,非你莫属。”
皇帝看向一旁侍立的李庸。
李庸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在御书房内朗朗响起:“制曰:朕闻褒有德,赏至材。宁朔王世子裴玊,乃先宁朔王裴笠之子。天资敏慧,秉性端稳。幼承家训,熟习兵事。昔年临危受命,破虏安边,忠勇彰于四境;三载缟素,孝道闻于四方。今既除服,宜承宗祧。特允尔所请,袭封宁朔王爵,授以册宝,服九章九旒,总摄燕云十六州一切军政要务。望尔克绍箕裘,固守北疆,永绥兆民。钦此。”
“臣裴玊,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诚尽心,以报陛下信重,守土安民,万死不辞。”裴玊的声音依然沉稳,无惊无喜。
皇帝缓缓起身,目光落在裴玊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感慨:“平身吧。”
“谢陛下。”裴玊拱手谢恩。
“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你父亲在天之灵,若知你如今成才,必感欣慰。燕云十六州,交到你手里,朕放心。”皇帝走到裴玊面前,语气依旧平和,“只是北地苦寒,关系重大,契丹狼子野心,从未熄灭。望你勿忘今日之言,永怀忠谨,莫负朕望,莫负天下臣民之望。”
裴玊神色未变,再次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绝不敢有片刻忘怀。”
“说起来,朕第一次见你时,你才这么点儿高。”皇帝用手比了个高度,对裴玊道,“熙和六年,你父亲带你进宫。那会儿你才四岁,跟在裴爱卿身后,小大人似的,规行矩步,一丝不乱。朕问你话,你对答清晰,聪慧沉稳,进退有度。朕当时便对你父亲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朕当年没有看走眼。”
裴玊再次躬身:“陛下天恩,臣父子没齿难忘。当年陛下金口玉言,臣父每每提及,皆感念陛下厚爱,亦时常以此教诲臣,万不可辜负陛下期许。”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陛下信重之恩,臣万死难报。此次臣除服入京,特备封地些许微物,谨献陛下,聊表臣与燕云军民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伏乞陛下笑纳。”
李庸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启禀陛下,世子此番进献北地战马五匹,玄狐皮两张,另有珍贵皮毛药材若干。”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有心了。朕收下了。”
裴玊正要谢恩,却听一直在旁沉默不言的长公主殿下开口:“战马?可是已送往上驷院?”
李庸即刻躬身应“是”。
“父皇,‘日照’去世后,我一直没有挑到合心意的马。不如,您就让我在这五匹战马中挑一匹,赏给我吧。”崇岁宁转身看向皇帝,眼神清亮。
裴玊忍不住侧头看她,看到了长公主脸上毫不掩饰的兴趣,还有她发间唯一的头饰。是一支龙须金丝拧股而成的细长发钗,金丝细如毫发,顶端嵌一颗棋子大小、完美无瑕的“冰晶”鸽血红宝石,红如凝血,璀璨夺目,在光线映照下似有火焰流动。
他略微失神,虽只一瞬,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崇岁宁兴致盎然回望的眼神。崇岁宁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极好看的眼,瞳仁是纯粹的墨色,此刻因猝不及防的相遇,那层清冷疏离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缝隙,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与慌乱。他迅速垂下眼帘,依旧是那位恭谨温润的新晋宁朔王,仿佛那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
对于行事谨慎周全、毫无破绽的裴玊来说,这已经算得上失态了。崇岁宁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皇帝一怔,随即失笑:“你这丫头,裴爱卿刚献给朕,朕还没见着,你倒先讨上了。上驷院多少温顺良驹任你挑选,你要此等战马何用?”
崇岁宁认真回答:“温顺良驹只能代步,焉能追风?更何况——”她眼波微转,扫过垂首肃立的裴玊,微微提高声音,“他日儿臣未必不能亲赴边关,为父皇分忧。这难道不正是物尽其用吗?”
皇帝摇头轻叹:“罢了罢了。”他看向裴玊,“裴卿,朕只能为你的这些战马另寻一位好主人了。”
裴玊躬身道:“能得长公主垂青,是此马之幸。”他目光低垂,神色恭谨,将一切情绪敛于心底。
“既如此,改日你自己去挑便是。只是战马性烈,若一时无法驯服,务必先护好自身,切不可强求。”皇帝神色温柔,声音却渐渐转冷,“令上驷院的人随侍一旁,若有差池……”
言未尽,意已明。崇岁宁神色不变:“父皇,择日不如撞日。儿臣想现在就去上驷院驯马。”见皇帝眼中流露出不赞同,她一步步靠近正思量何时告退的裴玊,话却是对着皇帝说的,“若有王爷在旁相护,父皇想必能安心了。”
裴玊再次抬眼,长公主笑靥如花,比那颗鸽血红宝石还要璀璨夺目。对视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移开视线的意图,他若无其事地偏了一下头。
皇帝皱眉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裴玊,终是点头允准:“也好。有裴爱卿护着,朕自然安心。”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女儿一眼,“那便有劳爱卿了。”
“臣遵旨,必尽心尽力护殿下周全。”裴玊又侧身对一直看着自己的崇岁宁行了一礼,却不敢再多看,“多谢殿下信任。”
皇帝点点头,道:“你今日劳累,一会儿不必来请安了,好生在京中王府歇息。册封大典事宜,礼部会与你对接。去吧。”
“儿臣告退。”
“是,臣告退。”
二人一前一后,退出了御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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